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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警世录(三)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5-18 16:40:04

其实,我有的时候也这样。
  
  死里逃生的董武
  
  董武,青龙县医院副主任医师,现任门诊部主任。
  
  1976年7月27日,他从青龙前往唐山。大地震发生后,青龙派人寻找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时间青龙县城沸沸扬扬。
  
  7天以后,他奇迹般地活着回来了。
  
  我采访了这位在唐山大地震即将来临之际,从青龙赶往唐山“送死”的历史见证人。
  
  1976年,董武在青龙县大杖子卫生院工作。县里调他去给修国道的民工保健。1976年7月20日左右,确切日期他回忆不起来了,修路指挥部开会传达县委会议精神,说京津唐地区有强烈地震,要大家做好预防地震的准备工作。
  
  1976年7月27日,修路修到肖营子公路桥,电焊条告急了。那时国家物资统一分配,电焊条也缺。董武有个亲戚在唐山,是轻工业局局长,叫张一。修路指挥跟董武说,你上唐山走点后门去,买点电焊条来,可多可少,10来包也行。
  
  董武这就上了唐山。
  
  1976年7月27日晚上,董武住在了张一家。张一家在唐山市内,焦灰顶的平房一共三大间。
  
  那天晚上特别热!
  
  张一和董武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董武说,我们青龙传达啦。
  
  张一说,传达啥啦?
  
  董武说,京津唐地区近几天有地震。咱们得小心点。
  
  张一说,你可别瞎说,人家说你造谣,破坏生产,可别说啦!董武就不敢深说了。那阵儿政治空气特浓,说话可得小心。
  
  张一家五口人,就分三个屋睡下了。董武一个屋,张一两口子一个屋,岳父母和上初中的女儿一个屋。
  
  董武临睡觉在床前摆了个凳子,衣服和鞋都准备好了。
  
  夜深了,董武听见呜呜的响声。张一家在钢厂附近,董武以为过火车呢,开始没在意。但是又觉着不对劲,声音有点不像火车,董武马上想到是地震!他抱了衣服冲外跑,睡觉没插门,几秒钟就蹿到了外头。外头特别亮,就跟白天一样亮。
  
  董武就喊:地震啦!地震啦!
  
  张一的岳父岳母趴在窗台上。董武大叫,冲我身上扑!董武接一个甩一个都甩到院子当中,孩子也跳出来了。张一出来的时候,房子就塌了。
  
  震完,天又黑了。
  
  董武说,冲皋(张一的爱人)呢?张一说没有哇!他们就找冲皋,发现她被夹在立柜和衣架中间了。他俩扒出冲皋时她还有呼吸,意识有点不清,两腿不会动,有血。后诊断为骨盆骨折。
  
  7月30日,董武护送伤员走。往哪儿走啊?到处都是伤员和死尸!唐山飞机场满着,遵化也满着,最后转到东陵马兰峪卫生院。
  
  震后第七天,董武就在这儿失踪了。家里知道他上了唐山,派了三批人找他也找不到。于是青龙传说董武砸死在唐山了。
  
  8月5日,交通局4个人坐汽车找到了马兰峪卫生院。卫生院的大夫说,是有个董武,他在这里抢救伤员做了好几台手术呢。董武和家乡人劫后重逢都哭了。他们说快回吧,家人急得快疯啦!董武说我在马兰峪发过信,在石人沟邮局还发过电报。那阵儿乱,家里根本没收到。那天他们连夜赶回了青龙。
  
  一进家,母亲就抱着他放声大哭!
  
  董武是幸存者。
  
  在大地震来临的时候,有准备和没准备大不一样。从唐山大地震中死里逃生的人都记得,人站不稳,门打不开。巨大的摇撼,只几下门窗就变形了。有的人力气大,一脚踹坏木门逃生了;有的人力气小,门就成了逃生不可逾越的障碍!在短暂的几十秒时间里,房屋连同门窗一道坍塌,将人砸在废墟里。震后扒废墟的时候,唐山人不知看见了多少惨死在门窗下的尸体!
  
  但是,董武死里逃生是偶然的吗?
  
  他把大劫难的信息带到了家乡
  
  王春青的履历很简单:1953年11月8日生,满族,平泉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到青龙县三拨子中学教书。1975年12月调到县科委主管地震工作。
  
  王春青中等个,长脸,不修边幅。土色的西装没一点熨烫的痕迹。他说话一笑一笑的,浓浓的青龙口音,几乎每一句话的结尾都是“那啥”两个字。
  
  他是属于大山的孩子,一身的质朴与倔犟。
  
  他把大地震的信息带回了家乡。
  
  他因此而应该成为青龙的英雄,可是他没有。
  
  1976年7月8号,王春青在承德开了三天地震会。10日那天,他接到青龙县科委的电话通知:7月14日,国家地震局在唐山召开地震工作经验交流会,河北省地震工作重点县都得参加。青龙是重点县,于是王春青从承德直接去了唐山。
  
  地点在唐山市商业服务楼。14、15日上午是介绍经验,下午参观二中、八中等观测点。16日白天也是大会。
  
  17日晚上吃完饭,王春青正在床上侧歪着呢,就听有人挨着屋敲门。进门的是省地震局的一个女同志,说国家地震局分析预报室的汪成民来了,要讲震情。王春青想这个会应该听,有好处。会议好像是晚上八点多开始的,前后瞅瞅有五六十人。
  
  他找了个座位,不前不后看得也清楚。
  
  汪成民讲了几点。一个呢,世界地震活跃期的现状,近两年发生7级以上强震比较多。再一个呢,华北地区一两年内可能发生7级以上强震。最后讲了各地汇总上来的震情,有地震地质大队的预报意见,也有其他单位的预报意见。
  
  汪成民说,当前京津唐渤海地区有七大异常,震情严峻,7月22日—8月5日可能有5级左右的地震,下半年到明年有7至8级强震的可能,要注意采取措施。
  
  19日散会。那时唐山至青龙没有公共汽车。只能坐火车从唐山到北京,由北京到兴隆。从兴隆坐公共汽车回到青龙。回到青龙是7月21日。
  
  王春青很焦急。预报意见是7月22日至8月5日可能发生5级左右地震。时间不等人,必须立即向领导汇报,由领导做出决策。应该尽的责任必须尽到!王春青连夜整理记录。
  
  王春青向科委办公室张宏久作了汇报。张宏久说,有震情可不能忽视,要抓紧时间向县领导汇报,以便采取防范措施。
  
  7月22日,王春青又向县革委会办公室主任马刚汇报。马刚说,县里正开农业学大寨三级干部会,参加会的有800多人,领导忒不好找。你先回去我给你找,让领导安排时间听汇报。
  
  王春青想,马刚万一找不到领导,这不往后拖延了吗,就直接找了县革委会副主任于深。于深说,我找书记去,你先回去准备,听通知向领导汇报。
  
  王春青跟张宏久商量,在会上怎么汇报呀,跟大头头可不能瞎说。他们就写了个提纲。
  
  一是按照国务院69号文件的调子讲华北“要立足于有震,提高警惕,防备六级以上地震的突然袭击”。
  
  这个文件能引起领导的重视。
  
  二是汇报唐山地震工作经验交流会情况,重点讲汪成民通报的震情。
  
  三是汇报青龙县16个地震监测点的异常,我们虽然认不准有没有大地震,但起码是仪器有变化。
  
  青龙做了什么
  
  我写青龙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青龙奇迹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唐山大地震之前能否向唐山人民“打一个招呼”无可争议的佐证;另一个是,青龙奇迹会给人类防震减灾工作以某种深刻的启示。政府、科学家以及公众能从中获取一些极其宝贵的经验。
  
  我以为,青龙县政府是发挥防震减灾职能的一个范例,是使唐山大地震不再重演的一条成功的途径,但不是惟一的途径。这条途径是青龙人民和政府共同创造的。它属于中国,也属于全人类。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终究会发现青龙的真正价值!
  
  1976年7月24日20点30分,青龙县委召开常委会,参加会议的有县委副书记张平义,县革委会副主任于深,县委常委陈永福和马刚。张平义主持会议。
  
  县常委会作出决定:
  
  1.加强各级领导。
  
  2.建立防震指挥部:主任冉广岐、执行主任于深,副主任王春青;暂设址于科委办公室,通讯线路24小时畅通。
  
  3.加强观测站,安排人员24小时值班,并规定每天向防震指挥部报告。
  
  4.在防空洞内安装地震仪器。
  
  5.广泛宣传预防地震的知识
  
  6.地震办公室为县领导和群众编制防震计划。在全县范围内用电话和布告栏进行宣传。
  
  7.强调可能很快会有地震,有预防可减轻地震灾害。要特别注意礼堂、影院、戏院,加强学校的安全措施。
  
  8.要求各级领导、群众要随时警惕。
  
  1976年7月25日,科委主任王进志受县委委托在县三级干部800多人参加的大会上作关于震情的报告。会议决定:每个公社回去两名干部抓防震,一名副书记(或武装部长),一名工作队长,连夜赶回所在公社,26日早8点必须到岗!会议还提出了具体要求:
  
  1.必须在7月26日前将震情通知到每一个人。
  
  2.干部必须在办公室坚守岗位,不得留在家里或处理个人事务。
  
  3.立即开始地震和洪灾的预防和宣传工作。
  
  4.每个公社、每个村必须设立防震指挥办公室,向邻近市镇传递信息。
  
  5.建立24小时通讯联络,汇报,巡逻,保持与邻县的联系,了解周围地区一切有关情况。
  
  6.利用各种宣传方式宣传,广播、车间宣传、电话通知、黑板报、夜校。
  
  7.门窗一律打开,不要在屋内煮饭吃饭,如可能就睡在户外的防震棚内。
  
  1976年7月25日,青龙人民会永远铭记这个不眠之夜。近百名干部十万火急地奔向各自所在的公社。青龙是山区,那时交通很不方便。有班车的就坐班车,有自行车就骑自行车,离县城近点的就翻山越岭地走!他们不愧为人民的父母官,去跟死神争夺父老乡亲的生命。
  
  1976年7月26日早8点,全县43个公社的干部按照县委的死命令,全部到岗,开始了震惊中外的临震总动员。
  
  此时,距唐山大地震仅有44个小时。
  
  仅举两例:
  
  下抱榆槐村(距唐山75公里),村干部和生产队长紧急会议之后,立即召开了300多人的群众大会;搭建防震棚,群众陆续从住宅搬出……
  
  下打虎店村(距唐山90公里),家家的小喇叭不厌其烦地播放着震情通报;简易抗震棚像雨后的山蘑一样钻出来;民兵把固执的老年人送进抗震棚;村巡逻队一天检查两次,防止居民回家滞留,成年人若在家将处以罚款。
  
  青龙县全体干部昼夜值班。
  
  各村基干民兵昼夜巡逻。
  
  中小学一律在操场上课。
  
  1976年7月27日,干沟乡庞丈子村柳树沟泉水异常。这眼泉平日清亮见底,水面有2平方米左右。但那天却不断地往上翻白浆,水搅成了乳白色。有一种小小的黑虫子,硬壳,平时在水底趴着,当天也浮上水面来回蹿动。地震监测员说,比海城地震前兆还邪乎!
  
  1976年7月27日,青龙县中学地震研究小组发现,许多黄鼠狼一反昼伏夜出的常态,在白天乱跑。这一天防震气愤达到了高潮!学校原定于7月28日召开的地震专题讨论会提前到7月27日举行。
  
  青龙县城笼罩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悲壮气氛中。
  
  马路两边的大喇叭滚动播发着临震警报,地震随时有可能发生,地震……大大小小的商店沿街搭起了简易棚卖货,每个摊位前都有人争先恐后地采购。熙熙攘攘的人流有点乱,马路显得时宽时窄,犹如一条吞咽食物的巨蟒缓缓地蠕动。
  
  此刻,青龙县科委主管地震工作的王春青——这个大山的儿子,是他从唐山风尘仆仆地带来了大毁灭即将来临的消息——无疑成了最忙碌的人。科委地震办在北院简易棚,县领导在南院简易棚,南北两院中间隔一条街。王春青一脸的悲壮,穿梭于两院之间,向县领导汇报最新震情。危险的信息频频传来:
  
  气象局的地电微安表出格!
  
  娄丈子中学地应力异常!
  
  双山子中学土地电微安表出格!
  
  冷口温泉异常!
  
  ……
  
  青龙满族自治县上上下下处于临震状态。
  
  在这座创造奇迹的县城,王春青和我谈了很多,最后谈到了发布临震警报的核心问题。王春青说不知道当年冉书记咋想的,压力一准儿特大,要不咋连夜召开常委会呢。发布临震警报,震了好说,要是不震呢,咋跟上头交待,咋跟全县47万父老乡亲交待呀。再说,那天晚上汪成民通报震情,可不是青龙一家听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王春青说采访一下冉书记吧,人站在那个位置,考虑问题就跟咱老百姓不一样了,或许能挖出点东西来。我承认他说得有理。可是,一个敢于发布地震预报的县领导,跟继任者的听说与猜想会有很大区别,我不想要这种东西。
  
  王春青好心相劝,说冉书记做到了保定市委副书记以后,就离休了。还说冉书记很怪,从不接受新闻媒体的采访。我执意去追根问底,与王春青在酒馆依依惜别。
  
  两份鲜为人知的简报
  
  1976年8月20日,河北省科委发出地震群测群防简报,首次披露了青龙县成功预报唐山大地震这一令人深思的事实。
  
  7月19日(应为14日,笔者注),青龙县地震办公室王春青同志,去唐山参加了国家地震局召开的群测群防经验交流会议。在散会的前夕,听到三河县地震队预报(按:国家地震局地震地质大队震情介绍),7月28日至8月5日,在京津唐一带可能发生4到5级地震的消息后,回县立即向县委作了汇报。县委非常重视,当即在全县召开的农业学大寨经验交流会上进行了传达,让各公社回去一个同志,布置防震工作。要求在7月27日以前传达到全县群众中去,发动群众做好防震准备,保护好牲畜。由于全县人民有了准备,大都开门睡觉,因此唐山、丰南发生地震后,虽然该县在全区受灾最重,房屋倒塌最多,但人畜伤亡很少。
  
  简报寥寥数语,却记录了那一段鲜为人知的史实。尽管有的地方与事实不符(如人畜伤亡很少等),这也许是执笔人的高明之处。在唐山大地震爆发仅24天就把青龙奇迹披露出来,这在“四害”横行的极左年代是很需要一些勇气的!我不知道简报出自何人之手、何人签发、发至什么范围,但我知道这份简报的分量。
  
  1976年11月8日,粉碎“四人帮”仅25天,国家地震局发出了《地震工作简报》第17期,比较详细地披露了青龙县成功地预报了唐山大地震。摘录如下:
  
  由于王张江姚“四人帮”反党集团及中国科学院的柳忠阳插手国家地震局,严重地干扰和破坏唐山大地震的预测预报工作,造成了极其严重的损失。
  
  河北省青龙县,紧靠唐山地区的迁安、卢龙两县,7月28日唐山丰南一带发生7.8级强烈地震,由于县委重视,事先采取了有力的临震预防措施,广大群众有了思想准备,临危不乱,虽然房屋建筑遭到较重破坏,但人畜伤亡极小,收到了预防的效果。
  
  今年7月中旬,青龙县地办的同志,参加国家地震局在唐山召开的京津唐渤张群测群防经验交流会时,在会外了解到国家地震局地震地质大队等几个单位预报,7月21日会议结束回县,向县委作了汇报。7月24日,由县委书记冉广岐同志开电话会议进行传达部署。唐山地震使该县房屋损坏十八万多间,其中倒塌七千三百多间,但直接死于地震灾害的只有一人。
  
  ……
  
  开滦矿工绝处逢生
  
  唐山地震以后,新闻媒体发表了许多文章,其中描写开滦矿工战胜艰难险阻重返井上的篇章尤为震撼人心。张跃明的通讯《无私无畏的带头人》便是其中之一。文章介绍了开滦范各庄矿采煤一区副区长王同焕在井下临危不惧,带领一百三十多名矿工脱险的事迹。
  
  7月28日凌晨,四周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采面剧烈地晃动起来,顶板冒落,煤壁劈邦,电断风停,煤尘飞扬……他随即大喊一声:“地震了,赶快往外撤!”
  
  不断抖动着的大巷里,由于断电,涌水不断上涨;由于断风,大家呼吸越来越感到困难。在他们找不到路的情况下,王同焕和班长费玉春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浑身是汗,继续在半尺多深的涌水里奔跑。
  
  “路标!路标!”两个人几乎同时叫起来。前面的巷壁上清楚地用粉笔画着“去风井”的大箭头,旁边还写着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
  
  王同焕他们顺着路标找到风井,胜利脱险。
  
  “去风井”的箭头是谁画的?作者没有交待,路标只是通讯中的一个细节。
  
  笔者曾经下过井。星罗棋布的巷道,宛若城市的大街小巷。每一条巷道几乎都是相似的。那里没有参照物,东南西北很难分辨。在几百米的地层深处,如果没有路标,仅凭头上的一盏矿灯,老工人有时也会迷路,找不到那个可以逃生的“风井”。人们只知道,井下震害比地面要轻,往往不知道井下潜在的凶险。一旦断电停风40分钟以上,地下水会像猛兽一样咆哮着淹没矿井,各种有害气体也会让人窒息,夺去人的脆弱生命。
  
  马彩欣:你写这个小心点!
  
  马彩欣,女,1944年生人。开滦地震办工程师,现已退休。
  
  在马彩欣的寓所,我采访了这位受人尊敬的女士。我说明采访目的以后,马彩欣女士看起来忧心忡忡。
  
  马彩欣:唐山大地震以后,我直接参与了调查。很明显,唐山地震之前,开滦矿务局做了大量的工作。这是一个大功劳。地震后不久就粉碎“四人帮”了,这又是“文革”的功劳了,能说吗?当时,开滦矿务局地震领导小组组长是肖寒。这是人们回避的事,一直没人敢写,你写这个小心点!
  
  张庆洲:咱们中国人哪,把功过是非往往摆在一个人的脑袋上,耽误了多少事!其实历史就是历史。我想把这段鲜为人知的历史公布于众,不是为谁请这个“大功劳”,是因为开滦奇迹对人类的防灾备灾有益。咱们这个小地球大地震一个接一个,都该散架了也没辙,开滦矿务局的事该说说了吧。
  
  马彩欣女士笑笑,继而又庄严了。
  
  开滦矿务局地处唐山极震区。煤矿井下极大部分遭受水淹,一个年产两千万吨煤炭的矿区顷刻之间濒临毁灭。
  
  八个矿和一个建设中的矿均处在9—11度烈度区内。在360万平方米的建筑中,70%以上倒塌或严重破坏,输供电系统、铁路系统以及矿井提升、通风、排水等关键设施破坏严重。
  
  大震来临那一刻,唐山矿井下矿工先是感到了强烈的震风,煤尘轰然而起,什么也看不见。接着,从底板方向传来的巨大的声响,由远而近,渐渐地就震耳欲聋了。整个矿井都剧烈地晃动起来,人站不住,犹如一块木头,力不从心地听任大地震的摆布。U形钢制的拱形支架接头,在激烈的碰撞和摩擦中发出巨响,令人恐怖的火花四处乱溅!煤巷木棚瞬间断裂,煤块冰雹一样滚落下来。有的井巷薄弱部位产生裂缝、剥落、窜尖,甚至竖井井筒也产生了裂缝、片邦和错位。
  
  万名矿工生还实例一二三
  
  唐山大地震骤然爆发,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目光聚焦唐山,不仅是地面,还有地下,开滦矿务局万名矿工滞留在地层深处。一批又一批的矿工安全脱险了,人们为他们庆幸,庆幸这不幸中的万幸。是井下比井上震害轻吗?好像是。那敢情好,再有大地震就下井!善良的人们渐渐被引入歧途。唐山大地震过去将近三十年了,井下矿工绝处逢生靠的是什么?开滦矿务局创造的奇迹犹如一船宝藏,沉入大海深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打捞上来。
  
  制度一:一旦发生地震,要害部门领导必须立即到位。
  
  唐山矿负责通风的一位科长,在大地还在震动的时候,顾不上亲人的安危,立即奔向他的岗位。在他的指挥下,用人力代替电动绞车,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内打开了全部风门,矿井自然通风,地处极震区的唐山矿无一人伤亡。
  
  制度二:抢险队负责井下险情的排除。
  
  范各庄矿抢险队在余震不断的情况下,迅速组织起来,奔向正在开凿的范各庄竖井,他们将无法运转的电动稳车改成手摇稳车,拴上保险梯、保险带系下井,将27名工人从520米深的竖井中安全提升到地面,避免了停电淹井可能造成的人员死亡。
  
  制度三:现场管理者即是抗震指挥者。
  
  吕家坨矿革委会副主任(副矿长)贾邦友与一千多名职工,滞留在险象环生的地层深处。
  
  从采面撤到大巷,从大巷撤到井口,在撼人心魄的余震中走完十几里路,攀上一千多米的陡坡,是何等地艰难!
  
  这一千多人中,有一百多名机关干部,有兄弟单位的打井队,有参加大会战的洗煤厂工人,有下井不足半个月的新工人,竟然还有四十几名女同志!在黑暗和恐怖中,谁也看不清谁,一千多人在并不宽敞的巷道里,犹如一条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缓缓蠕动的长龙。
  
  吕家坨矿的风井是竖井。竖井的梯子间是矿工生还的惟一通道。几百米深的竖井,铁梯子只能容一个人往上攀登。他们头上是暴雨般的淋水,脚下是不断摇动的大地。人类的求生本能,提醒着他们尽快离开险地!
  
  伟大的开滦矿工用他们高尚的人格展现了一幅不亚于《泰坦尼克号》的悲壮场景,一束束矿灯光柱射向井口。这里没有拥挤也没有嘈杂,只有贾邦友镇定自若的指挥。
  
  “女同志先上!”她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了几百米高的铁梯,每攀上一级便向生还靠近了一分。她们毕竟是女人,腿在颤抖,速度就慢了许多。无数矿灯光柱无声地照耀着她们……
  
  “新工人上!”
  
  “老工人上!”
  
  最后是干部,这是一群真正受人尊敬的领导者。他们很清楚,竖井内平时就淋水不断,铁梯在潮湿中很容易腐蚀,极易发生危险。何况,竖井已经震坏,铁梯扶手如果不坚固,经过一千多人的手拉脚蹬,险情随时可能发生。
  
  人在井口一眼就能看见,昨日的家已经夷为平地。可先上井的人并没有跑回自己的家,在余震中焦急地等待,一直等到早上八点多钟,副矿长贾邦友最后安全返回地面。
  
  吕家坨矿井下矿工无一伤亡。
  
  一千多人在险象环生的地层深处死里逃生,如果没有出色的指挥,因混乱而造成的后果是无法想象的!
  
  在唐山大地震发生之前,开滦矿务局假如没有地震预防措施,假如不检查维修竖井的梯子间,假如不清理各矿的风井通道,假如……开滦矿工生还的希望还会这样大吗?
  
  唐山大地震将近三十年了,马彩欣女士的回忆是否有模糊的地方,这无疑会影响本调查的真实性。我来到了开滦矿务局档案馆,在任荣会先生的帮助下,我终于翻出了一份又一份的红头文件!尽管有的文件带有“文革”色彩,但是我想,为了给后人留下一份真实的记录,应该尽量保持其历史原貌。
  
  沉默的红头文件
  
  以下是三份正式的“开滦煤矿革命委员会文件”,其中(1975)开革震字281号和(1976)开革震字第17号,在抄送矿务局各厂矿和有关处室的同时,也呈报了国家地震局。开滦矿务局在唐山大地震前曾经做了大量的工作,为井下万名矿工安全脱险制定了切实可行的措施。开滦矿务局创造的井下奇迹绝非偶然,本不该沉默至今!
  
  1975年4月23日开滦煤矿革命委员会文件(1975)开革震字281号文件摘要如下:
  
  我国是一个多地震国家。做好地震工作是关系到保障我国社会主义建设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的一项重要任务,根据国务院(1974)69号文件指示……结合煤矿生产的特点,应切实抓好以下工作。
  
  一、组织领导
  
  1.层层成立防震抗震领导小组。为做到有震不乱,统一指挥,统一行动,开滦党委成立防震抗震领导小组。
  
  党委书记肖寒任组长。副书记吴海赓、赵成彬、鲁云发、费荣庭任副组长。建立24小时昼夜值班制,切实加强防震抗震工作的领导和指挥。
  
  2.建立健全各种抢险救灾组织。
  
  3.发挥现场干部领导作用。在防震抗震工作中,现场管理干部(区、队、班、组长)既是生产指挥者又是抗震指挥者,一旦地震发生,现场干部要根据灾情查清人数,有组织、有计划地按避灾路线迅速撤离受灾地点……
  
  二、宣传教育
  
  向群众宣传地震知识是搞好防震抗震工作的重要环节。为此要做到:
  
  1. ……牢固树立“地震是有预兆的,可以预测的,可以预防的”唯物主义观点……
  
  2.加强防震抗震宣传教育工作……树立长期防震抗震思想,做到既不麻痹,又不惊慌。
  
  3.对主要要害部门的职工,如电话员、调度员、大型绞车司机、水泵司机、变电站值班员、扇风机司机、井口上下信号工等进行纪律和革命英雄主义教育,一旦地震发生,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沉着,冷静,听从命令,服从指挥。
  
  三、技术措施
  
  1.井下部分:
  
  (1)加强采掘开工作面的规格质量。
  
  (2)加强矿井瓦斯管理。地震容易造成瓦斯特殊涌出,因此对超级瓦斯矿井(唐山矿、赵各庄矿、马家沟矿)及瓦斯突出煤层应注意及时观测分析,发现异常现象及时上报。
  
  (3)加强矿井排水能力。井上井下各排水设备要做到使用、配套、备用三完好。矿井各水仓要求保持低水位。为防万一停电水泵不能运行时,经开滦防震领导小组批准,将工作人员全部撤到安全地带后方可按各矿制定的放水路线放水。
  
  (4)加强矿井火灾预防。
  
  (5)加强安全出口的检查维修工作。对各出口如马路、梯子间等要保证畅通无阻,并设指路标。此外各采掘开班组长以上的现场管理干部必须熟悉撤人路线,当好撤人向导。
  
  2.井上部分:
  
  地震警报:开滦各矿、厂、院校发出的警报命令全部由开滦防震领导小组下达。
  
  警报时间:连续长鸣十分钟。
  
  开滦煤矿没有把措施停留在文字上,他们抽调了大批人力物力对井上井下的抗震能力进行了全面检查,并拨出专款进行加固和维修。1975年9月4日开滦煤矿革命委员会(1975)开革地字第646号文件摘录如下。
  
  第一类:生产系统关键部位的抗震,这是必保项目。属于这一类的主要有发电机房、变电站、井架、天桥、绞车机房、压风机房共64项。……千方百计在1975、1976年内解决。
  
  初步计算共需134万元……
  
  第二类:与生产关系密切,人员比较集中和存有重要设备的建筑物的抗震工作。……初步计算共需133万元……
  
  第三类:在工房、宿舍中,确实比较危险的部分。……初步计算共需510万元……
  
  关于直通地表的矿井人行安全出口,现有七个煤矿中,有六个已经解决,尚差范各庄矿准备在1976年上半年从风道水平与吕家坨矿做通,以便在必要时经吕家坨从林西矿井口安全撤人。关于地震时矿井瓦斯涌出量和涌水量有可能突然增长的问题,由各矿根据实际情况,结合矿井改扩建提出方案另行解决。
  
  荆各庄矿、唐家庄矿(徐家楼)、范各庄矿、吕家坨矿等,目前都只有一个水平,一旦供电中断,马上就有淹井的危险。特别是荆各庄矿,现在正常涌水量每小时三千多吨,将来一旦淹井就无法恢复。为此,除了需要有关部门协助解决外,我们建议在荆各庄矿准备一定容量的柴油发电机以备供排水用电急需……
  
  截至1975年2月4日海城地震以后近一年的时间里,开滦煤矿本着“宁可千日不震,不可一日不防”,立足于有震、大震、早震的思想,始终把井下的防震抗震工作摆在首位,为井下矿工能迅速脱险制定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防灾方法并付诸实施。
  
  井下防震抗震分别做了安排并提出措施……
  
  为了防备矿井在地震发生时,发生涌水和瓦斯爆炸,在制定预防措施的同时,在矿井改扩建中,又结合抗震,考虑了井下涌水和瓦斯的问题。
  
  为了预防地震发生后一旦断电,井下人员能安全地撤到地面,各矿都已做好直通地表的撤人安全出口。
  
  唐山大地震爆发之时,开滦矿工滞留井下1万人左右,共震亡7人,占井下工作人员的万分之七!
  
  唐山极震区:唐山矿零伤亡;
  
  10度烈度区:马家沟矿震亡4人,赵各庄矿震亡2人;
  
  9度烈度区:唐家庄矿震亡1人。
  
  开滦矿务局井下万名矿工成功脱险的奇迹,为人类防灾备灾提供了又一个典型范例。开滦比青龙也许更具有深远的指导意义。那就是,中长期大地震的背景已经出现,地震科学家在尚难以确定临震日期的情况下,人类如何进行行之有效的防灾备灾。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曾有朋友相劝,说他谢绝采访。但我还是执意去了保定。他儿子冉文彦来到古城宾馆,说老爷子不想提青龙的事。老爷子说我还是组织的人哩,他有组织的介绍信么?我无奈,就跑到保定市委办公室开了介绍信。文彦又说,那还得看你跟老爷子的缘分。
  
  老人背很驼,像背着一个小面袋,再也卸不下去了。他穿戴也很土,掉到垄沟里找不着。脸上老人斑不少,脖子上还有几粒黄豆大小的,煞是抢眼。
  
  这是1976年的青龙县委书记兼县革委会主任吗?
  
  我与老人一搭话,便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他谈吐明快,思维相当敏捷,引经据典挥洒自如。青龙和保定的口音混杂着,浓重的声音就像一口苍老的钟,一开口,客厅便也跟着发颤了。
  
  中国人上至白发苍苍下至开口裤裆,几乎都熟悉的县太爷——徐九经就在我眼前晃悠。
  
  冉广岐与徐九经,一样的诙谐,一样的幽默,一样的睿智。不同的只是:徐九经是经过了一代又一代文学家的再创作,才成为中国老百姓所景仰的县令;冉广岐率领青龙人民创造的奇迹,却在世界灾害史上理直气壮地占有辉煌的一页。
  
  20年后,他无法沉默
  
  前辈与晚辈对话,就像自行车的老轮盘和新链条,要磨合得彼此能接受对方了再说。他很清楚我的采访目的,我就是不进入角色,天之涯海之角越扯越长。等到他对我像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无拘无束的时候,会主动张口的。我等来了那一刻,按下了录音键。
  
  冉广岐:唉,俺爷俩坐一块了,就推心置腹肝胆相照地说!唐山大地震过了一些日子,承德地委书记告诉我,这个事我跟省委汇报了,就不要声张了。国家地震局7月14号在唐山召开了一个会,汪成民发出了地震信息。唐山砸了个烂酸梨,青龙却无一人伤亡。作为国家地震局不好说。这个事就压下了。
  
  我跟任何人不讲,不光是地委有话,还有我个人的想法:
  
  第一呢,我自个说这事是王婆卖瓜。
  
  第二呢,老人家有教导:“出了一点力就觉得了不起,喜欢自吹,生怕人家不知道。”你老吹自个做什么呀?(笑)
  
  这个事应该归功于谁?
  
  周总理从邢台地震后就非常重视地震了。后来,老部长李四光就专门研究这个问题,他早就有预言,实际上等于发布了长期预报。1974年,国务院专门下发了69号文件,提出京津唐渤张要有大地震。
  
  我这个七品芝麻官应该是“下情上达,上情下达”。我做了一半,上情该下达的下达了,下情该上达的没上达。说啥呀?我就是动了动嘴儿——上情下达呀。
  
  张庆洲:唐山大地震20周年前夕,联合国官员科尔博士首先调查了青龙。青龙的事就露馅了。你守口如瓶20年,其实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1996年7月,科尔代表联合国向您颁发了纪念章。你没法沉默了吧?据我所知,科尔女士是国际著名的社会活动家,她的提问可是有点不好答,对吧?
  
  冉广岐:科尔问,你这里能做的,唐山为什么不能?你看问得挺简单吧,这一针下去还有点疼哩。我说,唐山跟青龙没法比。青龙是农业县,让老百姓出去防震,啥损失也没有。大伏天的也就是蚊子多叮几个疙瘩呗。唐山不同啊,钢铁公司开滦煤矿,作决策的人自己不敢作主。
  
  张庆洲:唐山是重工业城市,青龙是农业县,这是桌面上的理由。青龙的周边县呢,地震遇难者成千上万,也都是重工业城市吗?你是替有的官员遮掩呢。
  
  冉广岐:联合国的官员都不这么问,你这个小子该糊涂时就糊涂,你得学学郑板桥哩。(笑)
  
  张庆洲:您就别让我糊涂吧。
  
  冉广岐:唐山地委书记李悦农也是保定人。听人说,老头子临死前大骂,看他妈的谁管地震,把他枪崩了!
  
  地委书记死不瞑目。
  
  谁给他汇报了?没有!
  
  说,这还咋说呀!林则徐被发配新疆时就说了:歧路又歧空有感,青史凭谁定是非?
  
  张庆洲:我听说您有写日记的习惯,1976年前后的日记还有吗?
  
  冉广岐:那年头,为了日记挨整的有多少,“文革”最厉害的那年月,我告诉老婆子都烧了!几十年的日记就做饭咧。我不能是属猪的,记吃不记打呀!(笑)
  
  张庆洲:您为啥谢绝那么多人的采访?您当时是青龙县委书记,最有发言权哪。
  
  冉广岐:我不见记者。我说我老了糊涂了。我不愿意让他们炒来炒去,唐山大地震不是一盘菜!文彦说你不是记者,我这才答应了。这本书写成小说就活泛多了,人物可以虚构,纪实文学不好写呀。
  
  瞎猫碰上死耗子,猫说谁瞎谁知道
  
  冉广岐:我任青龙县委书记以后就总琢磨,京津唐渤张要闹大地震可不得了。
  
  我对地震一无所知,只知道要有地震。但为啥地震,地震怎么发生怎么预防,一点不知道哇。
  
  我就托人上科委上外地找资料。为啥呢?一方面被震情所驱使,另一方面老人家有教导:“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要使自己的思想适应新的情况,就得学习。”还说要“恭恭敬敬地学,老老实实地学,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装懂”。我就学了李四光的《地质力学》。地应力怎么发展,怎么由小到大,怎么积累到一定程度,地下的力超过了岩石的弹性极限,就突然爆发。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是有规律的。
  
  为啥有地方地震,有地方不地震。这就要学点板块学说。地球不是完整的,它有好多条大裂缝,七裂八歪的,这就是地震断裂带。我研究这个不光是为了对付地震,青龙要修小水库啊。青龙水利化建设当时居全国第4位。我修的水库不能在断裂带上,漏水呀,怎么防渗,挖多深合适,全县好多小水库呢。
  
  就研究《地质力学》,研究板块学说,研究地震预报学。
  
  我有个朋友姓侯,跟我关系最好。有一天他到我家,他进门问我干啥去了,我老伴说他看书呢。他看了看我的书,大叫,嘿呀!不务正业。这不是你研究的东西!现在(1976年)这个乱劲,要少说话慢张口,遇到问题绕着走。(笑)
  
  他说,你当县委书记别管这个事,多管闲事落不是。
  
  我说,盲人骑瞎马早晚出事!
  
  我们就建了16个地震观测点。
  
  我觉着要是不学点东西,青龙会和周边县一样麻木。不这样说,这样说伤众,还是说有的县市吧。学了点东西,就有了点自觉性。
  
  张庆洲:青龙出现了什么异常?
  
  冉广岐:微观异常是肯定的,宏观异常也出现了。
  
  冷口温泉的温度一年四季都很平稳,突然就上升了2度多。我到冷口去落实,结果属实。
  
  我们又到了大杖子公社土坎子大队。路边有一口井,往日用扁担勾着水桶往上打水,那天我蹲井沿上,手拿着瓢就能舀水。这说明地壳已经开始活动啦。
  
  我不敢掉以轻心,紧着奔八一水库,水库要是裂了可不是小事情。
  
  我说发动群众观察。牲口不进圈,鸡不上窝,黄鼠狼搬家,宏观现象都要上报。动物有特异功能,人比不上它们哪。
  
  人除了脑瓜子,别的器官都退化啦。(笑)
  
  张庆洲:这些工作都是在王春青没回来之前进行的吗?
  
  冉广岐:就是!青龙成功地预防了唐山大地震,无一人伤亡不是偶然的。有人却说,青龙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我说呀,有的人心瞎眼也瞎,谁瞎谁知道。
  
  狼来了,谁家的孩子谁抱着
  
  张庆洲:据王春青介绍,他向张平义汇报,张平义向您汇报。您讲要向青龙县委常委会汇报,这是您拍的板?
  
  冉广岐:当时我不拍板,全县不能动,是吧?那阵儿青龙县还有两个副书记。张平义是从大队提上来的,他是办社的模范,跟王国藩论哥们儿。张树枝就跟《青松岭》里那个晓梅一样,她那阵年轻不多嘴。
  
  我们三个书记先开了个小会,议论的问题有三个。
  
  第一呢,发布临震预报,全县47万人都出来,如果不震,这就是一个大笑话!
  
  第二呢,那阵儿正是批邓高潮,发布临震预报,这就影响了批邓大方向,这个罪名可是不轻。
  
  第三呢,县里没权发布临震预报,只能请示省里。
  
  最后还得我拍板,谁让我是一把手呢。
  
  我说地震不是天气预报。天气预报有时还不准呢。说有雨没下,说没雨下了。地震预报全世界还没过关呢。现在正是大伏天,乡亲们出来睡觉谁也冻不着。孕妇、老人和孩子可以不出来,但是门和窗户要开着,一有动静就出来。
  
  这个请示问题,汪教授说7月下旬有5级左右地震,下半年有7——8级大地震。咱们今天研究,是7月下旬不是7月上旬。
  
  今天是7月24号!
  
  咱们请示地委,地委能马上请示上级么?正乱着,谁管这个事呀。半年也批不下来。咱们不是讲活学活用吗?老人家怎么说来着?“盲目地表面上完全无异议地执行上级的指示,这不是真正地在执行上级的指示,这是反对上级指示或者对上级指示怠工的最妙方法。”
  
  这个时候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李四光是大科学家,早有预言;69号文件也两年多了,是时候了,咱们还有啥犹豫的?科学家都说了,咱们就干就拍板!一旦出了问题我兜着。上级要追查就追查我,这事与你俩无关。
  
  狼来了,谁家的孩子谁抱着!
  
  老人的脸骤然冷了,仿佛挂上了一层冰。唐山大地震造成人员伤亡的,不是一个省一个市一个县,不仅仅是唐山死了人!在大劫难即将来临的时候,有几个敢站出来的冉广岐?!当然,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各自有各自堂而皇之的理由。
  
  冉广岐:1976年7月24日晚8点30分,就召开了青龙县委常委会。那个会议记录你看见了吧?县委不光是那几个常委。敢于参加那个会的,我冉广岐感谢他们!因为那是一次有风险的常委会。谁都有事业和家庭,还不许人家活动活动心眼儿?
  
  中国人本来就不傻,进常委会的人有傻子吗?(大笑)
  
  张庆洲:您作为一把手发布了临震预报,到底有啥压力?
  
  冉广岐:你这个小子啊,非捅我心窝子不可!
  
  我让他们弄了一块大苫布,找几个棍子一支,几条绳子一拽,帐篷立起来,我就坐里头咧。
  
  我几天几宿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地折腾。
  
  临震预报发了,全县47万人大部分出来了,大喇叭就那么不停地广播。“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说实话吧,我也有老婆孩子,也有自己的事业。我心里头一边是县委书记的乌纱帽,一边是47万人的生命,反反复复地掂哪。毛主席的话还真给我壮胆了,共产党员要具备“五不怕”啊,不怕杀头,不怕坐牢,不怕老婆离婚。
  
  不发警报而万一震了呢,我愧对这一方的百姓。嘴上可能不认账,心里头过不去——一辈子!
  
  我还特别欣赏林则徐的两句诗: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我凝望着冉老,一种滚烫的敬意在心底蓦地涌出。老人不再言语,我也不再言语。悲壮的气氛缓缓地淡了,我们的对话才重新开始。
  
  张庆洲:您内心承受这么大的压力,给地委打一个电话,假若不震也是一条退路,这也是为官之道啊!
  
  冉广岐:我深知我们的领导。我打电话他会说,哎——你这个同志还请示什么呢?该咋办就咋办呗。你看,领导对你挺信任吧,让你该咋办就咋办。不出问题没的说了,要是出了问题,他就说,我让你该咋办就咋办,你该咋办咋就没咋办呢?(笑)
  
  那阵子,人跟人有戒心,话长话短有尺寸呢。全国都在批邓,抓革命促生产,你发布临震预报,这非同小可啊。你请示,这是给领导出了一道大难题。就发,不震拉倒!大不了说这老小子脑瓜子发热,洗脸盆里扎猛子不知深浅。落这么一个名儿,再鞠一个大躬下台呗。本不想当那个官!“四人帮”闹腾得那么厉害,你知道哪会犯错误,是不是?红卫兵叫着夺权那年月,我就说,别人拿乌纱帽当乌纱帽,我拿乌纱帽当尿鳖子(尿壶)。
  
  1个人倒下去,47万人站起来
  
  张庆洲:唐山大地震爆发的那一刻,您在干什么?
  
  冉广岐:我迷迷瞪瞪地想撒泡尿。从帐篷里走出来,冲南(唐山方向)一瞅,半个天都是红的,像火烧云一样吧。紧跟着大地就晃开啦,县委大院的石头墙,就跟大龙似的乱摆,摆着摆着就轰轰隆隆地倒了。
  
  老天爷真震啦!我一屁股坐地上了。
  
  我就想,这么大劲儿,青龙肯定是震中了。要震就震吧,老百姓们正等着呢。大不了摔个屁股蹲,没啥了不起!
  
  7月28日下午4点,从唐山回来的人说,唐山是震中!老天爷,那里是重工业城市,上百万人口啊!第二天,我们就兵分两路:一路在本县救灾;另一路由副主任王春田带队,集中青龙所有的汽车(一共12辆),拉着食品拉着水,紧着去唐山救灾,准知道唐山没水喝!
  
  张庆洲:上级下的命令吗?
  
  冉广岐:哪里联系得上!这不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嘛。他们回来以后,跟我说唐山的惨状啊,别说死的了,那些个活人,没水喝没吃的,排着队领……
  
  张庆洲:除了水,还带了啥食品?
  
  冉广岐:面粉,饼干。
  
  张庆洲:当时哪有那么多饼干?
  
  冉广岐:食品公司仓库的。明正言顺地救灾,不装自个口袋,一县之长这点家还当不了。
  
  张庆洲:唐山人把浴池的水都喝了。您当时为啥就知道缺水?
  
  冉广岐:不是说过了么,好多资料都介绍过,大地震一闹,水管子准坏。
  
  张庆洲:当时最重要的工作是什么?
  
  冉广岐:青龙一度成为唐山的后方医院,接收的伤员最多。
  
  张庆洲:你们也是灾区啊?
  
  冉广岐:我们没伤人哪。青龙接收截瘫伤员就270多人。这么重的伤员,县医院咋能治得了。要是胳膊腿儿砸坏的好办,住上几天白吃点米饭,拄着拐棍走了。截瘫伤员,妇女和孩子就不中了,治坏了咋办?实在无能为力了,就给上级打报告,上级派直升机来,我们的南河套就成了飞机场,把重伤员运走了。
  
  青龙本县呢,那灾情你也知道,大巫岚的罗杖子,木头凳的南台子全平啦!那阵是队为基础,三级积累。咱们有公共积累啊。青龙有的是石头,挖点黄泥掺点白灰,先凑合着盖起来呗。
  
  张庆洲:不像您说的这么轻巧吧,那是大灾!青龙尽管无一人伤亡,可我知道毁了多少房子!我听青龙的百姓说,震后十几天,他们的冉书记就倒下了。
  
  冉广岐:也就是没睡多少觉,老婆子没在身边照顾着,就动弹不了了。输了几天液说了几天胡话,就又清醒过来了。
  
  张庆洲:青龙成功地预防了唐山大地震,你感觉最欣慰的是什么?
  
  冉广岐:无一伤亡固然欣慰,但最欣慰的是,老百姓奔走相告:听共产党的话,相信科学,没错!
  
  这是一方百姓的结论啊。
  
  盲人骑瞎马,早晚出事
  
  张庆洲:第5次地震活跃期已经来临,为了尽量避免唐山悲剧重演,您对人类防灾备灾有什么见解吗?
  
  冉广岐:哪个国家和地区的官员,都不希望唐山悲剧重演,这是人类的本性。
  
  防灾备灾关键是政府官员,尤其是处在全球地震断裂带上的官员,他们应该学点地震学。我体会,学与不学不一样。我要是事先对地震一无所知,地球构造是什么,地应力是什么,地震是怎样形成的……什么也不知道,也就谈不上拍板决策了。说实话,就是掌握了一些地震知识,还难以决策呢。何况是不知道!
  
  盲人骑瞎马,早晚出事。
  
  政府官员不用学太深奥的理论,那是地震专家的事,但是起码的地震知识一定要掌握,你要对一方百姓负责!我觉得这是关键。
  
  第二呢,地震这个东西讨厌,大震不经常爆发,很容易让人产生麻痹思想。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制定的以预防为主,专群结合,土洋结合,依靠广大群众,做好预测预防工作的地震方针,也许对各个国家和地区都有指导意义。
  
  第三呢,如果出现了微观异常,又出现了宏观异常,再加上专家们的警告,这就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你发布了临震警报,结果没有发生,无非是生产耽误点,群众心慌点,听几句讽刺话儿,也许丢个官啥的,这都是小事一桩!但是,真要发生了大地震,像唐山那么惨咋办哪?
  
  你咋跟老百姓交待?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回家卖红薯就好了,占着茅坑不拉屎啊,这就毁了不是?
  
  现在,大断裂带上一个劲儿地震,我老关注着这个事!我们在火山口上坐着呢,闻着焦味儿就晚了。要拿地震当大事抓啊!
  
  冉老拿出一支烟,我递上了打火机。也许,老人要平息一下不安的心。淡淡的烟雾一点一点地弥漫开来。
  
  张庆洲:唐山大地震,确实有人不当一回事!24万鲜活的生命,惊醒了几个人?!
  
  冉广岐:有的人麻木不仁。李四光的预言怎么着,国务院69号文件怎么着,地震专家警告怎么着,大量的微观宏观异常怎么着,没往心里去!琢磨的是个人啊。
  
  张庆洲:假如唐山大地震在明后年发生,会是一种什么情景?
  
  冉广岐:不好说。现在确实有人心里不装着老百姓,而是一门心思地琢磨怎么跑官啊,怎么捞点啊……市场经济了,说光想钱有点冤枉他们,不想钱的也到不了一半儿。“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哪。
  
  张庆洲:所以,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青龙。
  
  冉广岐:人家会说,那么大地震百年不遇,谁一辈子碰上这个事呀?
  
  张庆洲:碰不上地震,遇上其他自然灾害呢?火山、洪水、泥石流……在关键时刻敢不敢决策?
  
  冉广岐:还是那句老话:少说话慢张口,遇到问题绕着走。这叫“明哲保身,但求无过”。要是没私心就敢决策,要是有私心就不敢决策。
  
  张庆洲:冉老给我上了一课,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冉广岐:可不敢这样说。人家说俺们是四大特色:老事忘不了,新事记不住,躺着睡不着,坐着打呼噜。(笑)
  
  我就是爱瞎说。有点用呢你们就听,没用呢,就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吧。
  
  一个问题,要从这头看到那头。长城是中华民族的象征,大家歌颂啊。可是你到山海关瞅瞅吧,孟姜女正哭呢……这边看和那边看不一样。换换角度变变位置,就有新发现了不是?年轻的年老的,台上的台下的,看法不一样呢。
  
  就说你这本书,唐山地震遇难者的亲属,青龙幸免于难的人民,国家地震局的官员,新闻媒体的记者,还有……人们会怎么看,你这个小子呀!(笑)
  
  张庆洲:您作为青龙县的一把手,您对唐山大地震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冉广岐:唐山大地震过了三天,我独自一人站在青龙县南边的大坝上,遥望着唐山,沉痛悼念几十万骨肉同胞。那天我流泪了。我有一句悼词,但是不能跟你说。
  
  张庆洲:您说咱爷俩是忘年交了,就别让我晚上睡不着行不?
  
  冉广岐:2006年7月28日,唐山地震三十周年大祭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我冉广岐向来说话算数,别问啦!
  
  老人闭上了潮湿的眼睛。这是一句什么话?为什么非要等到30周年大祭的时候?是因为彻彻底底地时过境迁了吗?到大祭的那一天,我一定再次拜访冉老。
  
  冉广岐:你这本书,一定要把握好尺度。青龙发布了临震预报,无一人伤亡。可是唐山呢,死了20多万。青龙的周边县也死了不少人。不要写得太重了,地震局还是要工作的……
  
  张庆洲:我写的不是现在的中国地震局。1976年国家地震局的个别人无权代表一个政府部门,像祸国殃民的“四人帮”不能代表党中央、国务院一样!
  
  我与老人惜别时,他握着我的手不放。我见老人兴致不减,就又聊了几句题外话。
  
  张庆洲:您离休后心情咋样?
  
  冉广岐:离休好哇!“当官如负重,无官一身轻。摆脱终身制,回到群众中。”原来是老百姓,现在还是老百姓。高兴,高兴啊!
  
  张庆洲:您回首往事,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冉广岐:人一辈子要活个踏踏实实,问心无愧。青龙年产万两黄金。我手上四两半斤的样品,过来过去的数不清,没给老婆子弄两克打个戒指。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我冉广岐敢说没愧!我一生无憾事,不是没遇上憾事。我欣赏一副警世楹联: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
  
  沉浮莫叹,知天上云卷云舒,聚散任风。
  
  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其实没用啊,都是俱往矣!(老人手一挥,开怀大笑)
  
  冉广岐简历:(口述)
  
  我出生在河北保定蠡县万安乡河西村。
  
  1938年10月当兵,在冀中区33团宣传队。实际上是家没吃的,混干饭去了。干了两年多进了晋察冀边区第十中学。老师都是长征干部,讲《矛盾论》、《实践论》。我那阵小,光打呼噜啦。
  
  1948年调入冀中军区后勤部,解放天津忙得不亦乐乎。
  
  1960年下放到青龙县当商业局长。
  
  1962年任青龙县粮食局长。
  
  1964年任青龙县委副书记。
  
  1966年“文革”调内蒙,任商都县委书记。红卫兵说是革命的先背“老三篇”。我就急眼了背了一宿。第二天背得一字不差。红卫兵说我是革命的,我就是革命的了。(笑)
  
  1967年中央发了文件,说去内蒙的不是“资反”路线,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留下就回原地闹革命。我紧着逃之夭夭啊,就夹着尾巴逃回来了。
  
  1967年10月任青龙县革委会副主任(正职是“支左”的)。
  
  1969年我跟“支左”的闹了点小别扭,调承德地区任政治部副主任兼组织组组长(相当于组织部部长)。那阵时兴叫组,县里是组,地区是组,省里是组,中央也是组。这叫“大组套小组,上下一般粗”。(大笑)
  
  1972年至1974年任承德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
  
  1974年底“支左”的走了,任青龙县委书记。
  
  1977年任望都县委第一书记。
  
  1978年8月任保定市委副书记。
  
  1983年8月16号调任邢台政协副主席。记住,写的时候不要写被贬的原因,反正不是我自个犯了错误。
  
  1988年我60岁整。组织问我还干不干?我说回保定离休。回保定离休有难度,我就破天荒地给×××(老首长还在位,故隐去姓名)写了一封信。就啥都好办了。
  
  这么着,我安全着陆啦。(大笑)
  
唐山地震宏观前兆现象扫描
  
  本调查几乎没有涉及地震宏观异常现象,这不是本调查的重点。细想想,这样很容易使我的读者产生误解,不涉及还是不行,就是扫描一下也要有几个镜头。
  
  唐山大地震过去了将近三十年,中国地震界依然有人不厌其烦地说,唐山地震以高度平静为特征。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个特征?这也许是圈内和圈外认识上的差异;也许这个高度平静另有所指,也许中国话的含义丰富,就永远会产生敢于玩弄文字的高手……但不容忽视的是,这就很容易把不明真相的人领入这样一个误区:这种突发性地震没什么宏观异常,是不可预测的,不可能预报预防。
  
  世界上没有前兆异常的大地震果真存在吗?
  
  在地震预报领域,我绝对是个圈外人,本无意与地震专家争论什么,但问题是兹事体大,就不得不说一下。从现象学的角度来看,我只知道,唐山的耗子也是耗子,唐山的黄鼠狼也是黄鼠狼,唐山的猪也是猪。无论是震前还是震后,动物们在唐山这块土地上还没有变种的迹象。
  
  唐山大地震前,动物们将大毁灭即将来临的信息,以它们特有的方式先后传达给了人类,7月27日这一天达到了高潮!至于直立行走的动物信不信,它们就好像顾不了那么多,它们的义务已经尽到了。当然,与人生死与共的狗例外。唐山地区至少有54%的狗自始至终都在狂吠、哀鸣,有的甚至往屋外拖自己的主人,直到血腥的大毁灭降临那一刻。
  
  动物大逃亡
  
  老鼠,唐山人叫它耗子。
  
  似乎从人类进化成万物之灵那天起,就没有停止过对耗子的杀戮。遗憾的是,这种小生灵太精明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许比人更智慧一些,所以才能够在天灾人祸中一次又一次地幸存下来。
  
  还没听说天灾人祸能把它们怎么样。
  
  鼠类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
  
  无名鼠辈创造的生存奇迹令人刮目相看!
  
  唐山震后,广大地震专群工作者对唐山地区及周边48个县进行了大范围的调查,共搜集到地下水宏观前兆异常868例,动物宏观前兆异常2093例。在七十多种动物中,老鼠的异常比例竟高达78%!那是怎样一个生死大逃亡的悲壮场景,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无论是住宅还是旷野,几乎是有老鼠出没的地方就有老鼠敏捷的身影。大老鼠叼着小老鼠,小老鼠咬着尾巴连成一串……
  
  多少人感叹:老鼠搬家要地动!
  
  一种叫做黄鼬的小毛皮兽,身材细长,长长的尾巴仅次于松鼠。跑起来,细腰一耸一耸的,好看。这种以扑食鼠类为主的小生灵,本该是人类的朋友,可它又偶尔犯一下小错误,偷一只鸡尝尝。人这就跟它们记仇了,恨恨地叫它们黄鼠狼。
  
  黄鼬一族就不得不更加聪明起来。人对先人的墓地很是尊重,谁也不会轻易挖祖坟吧?就藏在那儿。老房子的房山,也没见过有人经常扒的,那儿也安全。这绝顶聪明的小生灵一边跟人巧妙周旋着,一边又很惬意地繁衍生息。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它比人还高明一点,传说有点未卜先知的本事。黄鼠狼会迷人,于是有人称它们是仙,黄仙。仙不仙的我无从考证,但它们的绝顶聪明我却是见识了。
  
  1976年7月25日(大地震爆发前3天)上午,明晃晃的太阳照耀着不平静的冀东大平原。抚宁县坟坨公社徐庄大队的一面古墙竟出现了令人心悸的一幕:上百只黄鼠狼一反昼伏夜出的生活习性,在光天化日之下倾巢而出!在它们的那个小世界,似乎有一个卓越的领导者指挥着,纪律严明,没有一丝一毫慌乱的迹象。它们大都是一家一户,严格地说是整个黄鼬家族,开始了罕见的集体大逃亡。可能是为了避免掉队,后边的一个总要咬着前边一个的尾巴。走着走着,有个别小的懒得动了,即刻便有长着乳房的漂亮雌物将这个小的轻轻地叼起来,接着走。它们的目的地实在令人费解,竟是村民聚集的村庄。
  
  它们到人群聚集之地干什么?
  
  它们不会不知道它们的头号杀手是谁!
  
  黄昏降临的时候,十几只黄鼠狼围着一株老核桃树转悠,哀鸣之声不绝于耳。它们是在示警吗?村民们却兴高采烈了,哇,这小东西浑身都是宝!于是,杀生的队伍渐渐壮大起来。铁锨棍棒纷纷落下,有的黄鼠狼临咽最后一口气之前还在哀鸣。好委屈!有好事者点了点数,一共打死了五只,是五只。
  
  黄鼬有能力躲避天灾,却无力逃过人祸。
  
  人类的暴行并未能阻止黄鼬一族的计划,7月26、27日,它们又坚定不移地向村外大逃亡。无论白天与黑夜,小生灵的哀号唤不醒村民麻木的神经。
  
  他们不懂。
  
  在我们熟悉的鸡、猪、鼠、猫、狗、羊、鱼、黄鼬等动物异常反应中,鱼占100%,而猪只占34%。所有被调查的动物异常显示,猪最笨。这似乎是人们意料之中的事。
  
  其实,猪也不是最笨。
  
  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呢?
  
  联合国全球计划项目对中国地震预报专家黄相宁赞赏有加,拨出专款赞助地应力预测、预报地震。因他领导的小组地震预报准确率为33.1%,说这是一个世界奇迹。
  
  仅仅是33.1%,跟猪比还差0.9%呀!
  
  黄先生不必介意,这是晚辈逗长辈一乐。先生毕竟还在象牙塔的塔尖上,不是假的,是真的地震预报科学家。
  
  大自然的最后警告
  
  地光和地声出现的时候,距唐山大地震还有6小时,这是极其宝贵的360分钟!这意味着,如果有人告诉我们,或者我们自己知道这是地震宏观异常现象,就可以从容地走向安全地带。我们的行动时间,尽管要迟于黄鼬和老鼠那样的小精灵,甚至比蠢猪还要略晚一些,但还是来得及逃生。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当我们还在抱怨地震预报科学家没有找到必震信号的时候,人类就不得不接受大自然一次又一次以人的鲜血和生命为代价的惩罚。这是人类的悲哀。如果说人类寻觅大地震的必震信号还遥遥无期,那么,对于大自然发出的地光和地声这最后一个必震信号,我们就切不可束之高阁了。既然老百姓都能懂,就让老百姓都知道。
  
  唐山大地震,那一年是丙辰年,那一天是七月初一。跟无数个阴历初一没啥两样,那夜只有一线月亮,不一样的是,这个初一却使人感到泛泛发光。唐山地震幸存者讲述的地光,大都以白色和红色为主色调,但也有看见的是紫白色或藕荷色的光。尽管光的颜色各异,有一点却是异口同声的,地光格外刺眼,不常见,就连男人也会感到恐怖!
  
  沉睡的子夜不再平静,有明显的风的声音,却没有沙粒打在脸上。地光骤然泛起,大约持续十几分钟消逝,大地归于死寂和黑暗,过二三十分钟,漆黑的夜蓦地又亮了。在一阵一阵泛泛的地光中,偶尔会有三两个火球腾空而起,几团发亮的蘑菇云缓缓升向夜空。随着大地震一分一秒地临近,地光伴着地声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恐怖。大地震爆发前10分钟,地光达到了高潮,像是大自然在举行一种撼人心魄的告别仪式!
  
  与闪电伴着雷声那样相似,每一次地光升起,总会伴有地声。初始,地声和地光不是特别强烈,犹如远方隆隆而来的闷雷声。随着时间的流逝,地光不断升级,地声也在升级,就渐渐地震耳欲聋了。
  
  地声究竟是一种什么声音,我无法准确地叙述出来。唐山地震的幸存者几乎都有不同的感受。铁路员工,有的以为是火车出轨连续不断的撞击声;开滦矿工,有的以为是井下冒顶的坍塌声;有的人以为是成百上千架飞机掠过;有的人以为是千万辆坦克碾压过来;有的人以为是山洪暴发,泥石流滚滚轰鸣而下……在那“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特殊岁月,好多人竟然以为是“苏修”打过来了,开战了!在我采访的许多唐山地震幸存者中,我发现,似乎由于每个人的生活经历不同,所以对地声的感受也不尽相同。但是,有一点却是共同的,巨大的地声混杂而又沉重,无法忍受,给人以强烈的震撼与恐怖。
  
  无法忘却的血腥之夜!
  
  那一夜,酷暑的燠热始终没有消逝。唐山火车站(现为唐山南站)广场,上百名外地宾客看到地光,听到地声,只是有人大喊了一声:下雨啦!人们便纷纷拥进候车大厅,结果无一人生还。同一时刻,唐山市难以计数的家庭,在极度恐惧中关严了门窗。他们好多好多人是醒着的!孩子扑向妈妈,丈夫搂紧了妻子。他们睁大眼睛在等待,等来的却是血腥的大毁灭!大地疯狂了,上下猛颠几下,跟着就是左右摇晃。几乎是在瞬间,建筑物的门窗就变形了,拉不开推不动,就成了逃生不可逾越的障碍!唐山人清楚地看见了成千上万具尸体在门窗下挣扎的惨状。
  
  我们那时不懂。
  
  假如广泛深入地宣传了地震常识……
  
  假如把唐山地震监测网以及地震专家的意见公布一下,不用权威们说出准确的临震日期,老百姓也会把地震宏观前兆现象放在心上,这里是他们的家。
  
  假如贯彻执行了周恩来总理关于地震群测群防的指示,将国务院69号文件落实到地震波及范围内的城市与乡村……
  
  假如采取的不是封闭式的地震预报措施……
  
  惨绝人寰的唐山大地震或许是另外一种结局!
  
  写完本章,我的心情极其沉重。
  
  我还没发现哪部影视作品真实地再现地光和地声前兆异常现象,大都是蓝光一闪屏幕一黑就完事了。其实,那是极其丰富的漫长时段,震撼人心的故事往往发生在大毁灭之前。
  
  企盼张艺谋和姜文们,或是好莱坞群体中的某一个,能够真实地再现这种悲壮的大场景。而不是一古脑地展现房倒屋塌,还有女人和孩子们的惨叫声。拍摄难度当然很大,拍得不好,或许会影响票房收入。可我还是相信,会有这样一部灾难大片问世,因为它比《泰坦尼克号》更为惨烈。
  
  重要的是,这对人类是有益的。
  
  (本章有关数据引自《唐山地震》,地震出版社,1979年出版,陈非比、张建华、刘秉良、商宏宽编著,谨致敬意)
  
唐山悲剧能否不再重演
  
  人类居住的家园,正在被强烈的地震一次又一次地冲击。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无论是领袖还是平民,无论是有神论者还是无神论者,都一样地渴望生存。
  
  人类面临大自然的严峻挑战:如何进行地震预报。
  
  我带着这个有着悲壮色彩的尴尬命题,采访了联合国全球计划灾害科学与公共行政管理相结合(UNCP-IPASD)中国协调办公室主任刘小汉教授。
  
  我与小汉教授谈话的目的在于,大地震给人类带来的灾难是毁灭性的,在地震科学现状不尽如人意的情况下,唐山大地震悲剧能否不再重演。
  
  这个世界性的命题太大了,似乎应该是联合国秘书长考虑的问题。其实,我们注意到安南先生已经开始考虑了。我与小汉先生同是地球村的村民,“位卑未敢忘忧国”吧,就斗胆来研讨这个大问题了,给各个国家和地区的政府提一点建设性的意见,敬请海内外有识之士赐教。
  
  世界地震预报现状
  
  张庆洲:唐山大地震的悲剧,不仅唐山人在思考,全人类都在思考:唐山地震能否不再重演?人类似乎难以应付大自然的严峻挑战,所以只能保持一种无奈的缄默。人们能够做的,仅仅是每当某地发生大地震的时候,把金钱和泪水献给不幸者。人类一次又一次地交着昂贵的学费——生命。
  
  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残忍!
  
  我想知道的是,现在世界各国和地区的地震预报现状如何。
  
  刘小汉:地震是突发性的严重自然灾害。
  
  地震预报,尤其是短临预报,是世界难题。这个难题在于:政府和公众的需求与地震科学现状之间存在一个巨大的矛盾。一方面,政府投入了大量的资金进行地震预报的研究,社会公众的期望值很高。另一方面,各国的地震研究机构非常为难,无论如何也难以作出精确的预报,尤其是短临预报。
  
  实事求是地说,目前全世界短临预报的最高命中率是30%左右,而这个只有中国才能做到。前几年日本政府决定停止地震预报研究,在世界灾害预报科学界引起了一场很轰动的争论。地震预报究竟该不该做,也就是说有没有可能做出比较准确的预报,一部分自然科学家,大部分社会科学家和政府部门,相对来说比较悲观。日本政府已经不再投入了。美国的投入越来越少。中国政府还是相信地震是可以预报的,仍然在不断地投入,希望科学家继续研究。
  
  但是,一旦发生大地震,西方一些发达国家的地震科学家就会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社会公众是纳税人,更有发言权啊。就说不要他们了,这帮科学家很笨!政府也会指责,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每年花费好几千万美元,都做了些什么事?在这种情况下,地震科学家为难到什么程度呢,就干脆躲开短临预报这个研究领域了。但是打的旗号还是要研究,实际内容却偏重理论研究了,什么岩石圈结构,什么岩土力学等等,我也可以写论文也可以有研究成果。但是向政府发布地震预报,尤其是短临预报我不愿意干。有意无意之间就回避了。
  
  从职能部门来讲,他很清楚完不成这个任务,但职责又必须完成这个任务。从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他可能就考虑宁可少报,非得有特别大的把握才报。而“特别大的把握”,只是一种理想或是幻想的情况,全世界的地震预报工作者心里都明白,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政府从行政管理的角度考虑,地震科学家预报了一个地震,根据临震预报停工放假人们都去躲避地震,这对政治经济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公众搬出去一个礼拜了不震,过了十天半月的还不震,你科学家说这是怎么回事?大都采取这种极端化的措施。就没有类似天气预报降水概率50%或是30%那种概率预报。世界上地震预报准确率一般也就是10%左右,在这种情况下发不发警报?假如说明天纽约可能发生7级地震,概率15%,行政管理人员一想,这种警报没法发!
  
  张庆洲:这种令人堪忧的现状,是一个国家和地区还是全世界的普遍问题?
  
  刘小汉:全世界的普遍问题。政府要求科学家拿出准确的预报,科学家拿不出来;政府认为你拿不出准确的预报,我就没法办。这是一个死结!几乎所有的政府都是这种观点。所以呢,就别让老百姓知道什么震情,封闭得越严越好。科学家说要有地震,政府说你有把握没有?科学家往往无言以对。有一天真发生地震了,政府就告诉纳税人:对不起,我们的科学家现在还不行,很抱歉!
  
  这就形成了这样一个局面:真的发生了大地震,政府没有发布预报,老百姓就怨恨政府;政府就责怪科研机构;科学家就有苦难言。这三大群体之间就出现了三堵墙。一次又一次的大地震,使得政府、公众和科学家之间的三堵墙越来越坚固。三大群体之间互相不理解,甚至互相扯皮、推诿、抱怨。
  
  现在还不能够承认预报科学的现状,根据这种现状采取适当的防灾备灾措施。
  
  中国地震预报领先世界初探
  
  张庆洲:我国政府从60年代起就坚信:“世界上没有不可知的事物,地震是有前兆的,是可以预测预报的。”(周恩来总理语)三十多年来,政府不断地投入资金,那么中国地震科学现状如何呢?
  
  刘小汉:国家地震局的几个研究机构下了很大力气。由于压力非常大,所以希望做出高精尖的研究。对一些比较“土”的经验类预报方法,他们就顾不上管也不大相信。在他们做决策的时候,一般不大考虑土办法,像土地电、地应力等群测群防手段,在唐山大地震以后就相继下马,任其自生自灭了。
  
  从长远来看,进行高水平的科学研究是正确的。但是这种研究到什么年月才能够达到精确预报的程度呢?现在看来还是遥遥无期。
  
  相反,一些经验性的土办法倒是比较灵光。比如,近几年新疆、内蒙的几次地震,联合国全球计划项目的科学家,用比较“土”的办法报得非常准确。地应力、地磁、次声波、天体引力激发地震等等十多种方法都比较灵光。我们就对比呀,预报意见和实际发生对比,评分比较高的都是属于经验科学的。
  
  张庆洲:您认为经验科学的土办法有十多种,是否以黄相宁的地应力为例剖析一下,这种监测手段“土”到什么程度?联合国全球计划项目在什么情况下开始资助地应力?
  
  刘小汉:地应力记录的曲线多种多样,什么样的曲线发生什么样的地震,没有一个精确的模式来判断。数学上1+1=2毫无疑问,地应力不行,它在一定程度上依据科学家本人的经验来判断。以往发生地震的曲线什么样,现在的曲线又出现了类似;曲线不完全一样,但它有一个相似性。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不精确。从自然科学的角度考虑,这不行。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却是极其宝贵的,在人类尚没有高精尖仪器的今天,地应力起码能大致预测地震!而这个极其宝贵的一面呢,在科学界和高层次领域不大被接受。
  
  这造成了很多对地震预报很有造诣的科学家得不到应有的重视。他们没有经费支持,有的甚至还受到了一些压力,这可能是科学上的竞争造成的。各行各业都有竞争,“文人相轻”嘛。
  
  这种现象,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削弱了一个民族或者说一个国家整体预报科学的能力。你正规军打不成,我民兵能打,可你不相信我民兵,又不让我民兵打……
  
  这种现象是很糟糕的。
  
  小汉先生很机敏也很健谈,但是谈到中国的土办法下马时却很吃力,吞吞吐吐似有许多难言之隐。他谈的只是中国地震界那场争论的结局:国际地震界一些科学家认为中国“预防为主,专群结合,土洋结合,依靠广大群众,做好预测预报工作”的宝贵经验,我们自己却大大咧咧地扔掉了。今天扔一点明天扔一点,一直扔得联合国全球计划项目心疼了,拨出款项来资助地应力等土办法能够继续研究。
  
  其实,唐山大地震以后,中国地震界便开始考虑如何处置土办法了,并引起了一场不小的争论。
  
  中国新闻界资深记者顾迈南、刘剑钊和郭远发早在80年代初曾撰文《地震预报—一个不容忽视的重大课题》,指出:
  
  ……
  
  唐山地震漏报以后,那种所谓的慎重论和怀疑论又抬了头。有些专家说:“目前的观测手段和预报方法太简单”,如同“看图识字”,“有的地震即使报出来了,从理论上也说不清楚”……有些同志还主张把地震预报只交给专门人员作为探索性的理论课题慢慢加以研究,什么时候理论上“过关”了,搞出些模式,什么时候再考虑预报。
  
  ……地震预报工作,对于震情的观察、研究,目前确实还处于初级阶段。但这第一步是很可贵的,已经获得的第一手资料和经验,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有些专家至今并没有认真分析过各台站和群众测报点震前观测到的各种异常资料,他们又有什么根据说这些资料“没有多少价值”呢?许多科技人员说得好:“认为目前预测预报地震的方法太简单,是‘看图识字’,我们也承认。但是,‘阳春白雪’当然很好,问题是目前世上还没有,倒是‘下里巴人’已经给广大人民群众消了一些灾,除了一点难。”
  
  人们认识任何事物,一般都是先从“看图识字”开始的……当前地震预报工作者已经积累起来的资料,他们所用的手段和方法,既是对地震规律的认识尚处于初级阶段的表现,也是取得更深刻认识的十分重要的基础。轻视这些珍贵的资料和可行的方法,轻视已有的宝贵经验,甚至对之持否定态度,是不科学、不实事求是的。
  
  ……
  
  ……由于指导思想上轻视实践的观点尚未得到根本的纠正,这些台站在人力物力等方面还得不到应有的支持。有些水平较高的科技人员已经或正在脱离观测和预报的第一线,逐渐往所谓的“纯”理论研究方面转……这些都使震情的监测和预报工作受到了削弱。
  
  ……
  
  将近20年过去了,今天重新拜读顾迈南等先生的文章,不禁为他们的远见卓识惊叹。遗憾的是这种忧国忧民的呼吁并未能扭转大局。行业氖橇瞎蚣苹钅靠犊手泄摹跋吕锇腿恕辈鸥澜缦咨狭艘黄掠谔剿骱褪导氖锕猓
  
  没有路,踏出去就是路
  
  张庆洲:我采访过当年唐山地震监测网的很多人。我以为这些人很有水平,如杨友宸、马希融、田金武、李伯齐、王建功、姜义仓、侯世钧、吕兴亚……他们都曾经预报了唐山大地震。按照临震预报三要素来衡量,报得最准确的不是科学家,而是这些唐山地震工作者!
  
  他们的家在唐山。
  
  他们一旦发现家乡有大震的危险,便全力以赴昼夜监测了。
  
  时隔二十多年,他们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回忆起唐山大地震那刻骨铭心的经历,悔恨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我就不明白,国家地震局的官员和科学家们,在1976年7月14日唐山二中现场会上听到田金武发出地震警报时是怎么想的,即使这个老知识分子在胡说八道,也要平心静气地想一想他为什么胡说八道吧。进一步说,一个人胡说八道,两个人胡说八道,三个人四个人……都在胡说八道吗?唐山大地震短临预报已经达到这种水平了,不能说这是一种偶然现象。
  
  这么说不公平!那么,我们地震预报的出路究竟在哪里?不找出一条出路,唐山大地震的悲剧还有可能重演!
  
  刘小汉:唐山大地震漏报不仅仅是一个预报水平问题。
  
  唐山大地震已经是历史。你写得再准确,再生动,再精彩,它依然是一个历史。因为就像你说的,不找到出路唐山悲剧还可能重演!
  
  联合国为什么重视青龙的经验?就是认为这是一条行之有效的防灾备灾之路。
  
  1976年唐山大地震期间,科学家、政府官员和群众充分交流信息,成功预警,从而使青龙县避免了一场大劫难。青龙县距震中只有115公里(青龙县温泉村距唐山仅70公里),虽有1.8万间房屋倒塌,却无一人伤亡。而且在地震发生5个小时就派出了第一支医疗队,这就非常的奇迹了。
  
  另外还有一个大背景,联合国十年减灾计划历来把主要注意力集中在抢险和救灾上。现在联合国的官员逐渐认识到,无论多么及时地救灾也不如更好地防灾,而防灾的关键就是预报。科学界普遍认为,预报是十年减灾的一个重点。
  
  负责调查青龙范例的是科尔博士。她是著名的社会学家。她在考虑政府、科学家和公众之间的三堵墙怎么样才能打开。在三堵墙尚未打开的情况下,政府就会越来越封闭。什么地震预报,今天张三冒出个预报,明天李四又冒出个预报,行政管理人员怎么办?政府干脆严格管理,不许外传,不许互相交流。这样做,一方面维护了社会稳定,另一方面却妨碍了科学研究。
  
  青龙县是什么情况呢?
  
  青龙县的政府官员得到的预报意见和唐山及其他地方得到的预报意见是一样的。而这个临震预报意见,拿黄相宁老师自己的话讲,“预报的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准确”。这是科学现状嘛。
  
  如何根据这种带有很大非确定性的预报意见进行防灾备灾?人类面对特大的严重自然灾害,仅仅依靠政府的能量能战胜吗?
  
  政府就没有想一想,怎么把老百姓的积极性发挥出来,让他们参加到这种尚不成熟的预报科学活动中来。而青龙县就做到了,充分发挥了群众的积极性,那么多的学校和单位,观测水位呀、水氡呀、地电呀、地磁呀……好多的土办法,而这些土办法是很灵光的!从经验上来讲,就算土办法不太灵,如果在合适的程度上进行防灾备灾,又有什么不可以。
  
  唐山大地震是没有前震的突发性地震。像海城地震虽然预报成功了,但前震太多,这样的地震不用你权威研究,老百姓都知道要地震了。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科学成就。真正了不起的科学成就,是成功地预报没有前震的大地震,这是当代世界上最大的难题。没有明显前震的大地震,它的前兆现象往往是通过老百姓来获得的。如果大家都有地震知识,就会积极主动地观察牛啊羊啊老鼠啊,那些动物的临震前兆异常是比较准确的,是非常有价值的宏观异常现象。
  
  在70年代,中国是提倡群测群防的,并取得了很大的成果。当然也出现了偏差,投入的人力过多,或者说管理得不太好,影响到社会经济的发展。这可能有它一定的负面影响。所以后来呢,就慢慢地不提倡群测群防了。
  
  现在,人类面临第5个地震高峰期,可是依然没有找到一条很好的地震预报途径。突发性地震真来临的时候,很可能又要重演唐山地震的历史悲剧!所以,现在联合国也非常焦急,像科尔、朱若敏女士等,她们不断地投入,不怕苦不怕压力不怕冒风险。她们提出了一条出路:开放型的防灾备灾!
  
  开放型的防灾备灾,青龙便是一个成功的范例。
  
  现在世界各个国家和地区普遍实行封闭型的防灾备灾策略。
  
  开放型的防灾备灾,在人类面临21世纪自然灾害挑战的时候,可能是一条行之有效的途径。
  
  张庆洲:通过我对唐山大地震的调查,尤其是对当年唐山地震监测网的调查,我发现老百姓的能量是巨大的。如果引导得好,他们能取得的成就,比仅仅依靠政府或仅仅依靠科学家要大得多得多!
  
  这是几个数量级的差别。
  
  遗憾的是,唐山人民在大地震前夕已经这样做了!
  
  如果采用开放型防灾备灾的策略,公开唐山地震工作者的地震预报意见,无疑会减少大地震造成的损失。
  
  刘小汉:当然,开放型的防灾备灾策略,会给行政管理部门带来很复杂的局面。他们最担心的是社会稳定,这就需要引导和管理,而且要逐步地做,使老百姓了解预报科学研究的现状,使他们知道地震科学的知识。不一定是高深理论,在现象学的领域就可以。
  
  老百姓大都是通情达理的,他们了解科学研究的现状,就会理解政府的难处。
  
  社会不安定的恐慌心理是怎么来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不是由于泄露震情造成的,而是由于政府对老百姓封闭、老百姓缺乏地震科学常识造成的。政府越封闭,老百姓就越恐慌。在这种情况下,流言蜚语就产生了。这些流言蜚语往往不是科学家的预测意见,而是在一些很奇怪的渠道里滋生出来的。
  
  世界地震预报的“三堵墙”
  
  张庆洲:您讲的开放型防灾备灾策略,各国和地区的政府能接受吗?
  
  刘小汉:我们正在努力,希望他们能够逐渐接受。联合国全球计划项目的宗旨是:打破政府、科学家和公众三大群体之间的三堵墙,实现一种开放型的防灾备灾策略。从许多角度考虑应该打破,只有打破了才是出路。实际上,对于我们中国来说就是依靠群众。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说,就是把公众的能量调动出来。
  
  政府把一部分责任交给公众。
  
  让公众知道政府是负责任的,发不发警报是政府的责任。
  
  如果政府在有把握的时候发布警报,没把握的时候就封闭起来,行政管理部门承担不了这个责任,这是地震预报科学现状决定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把一部分责任交给老百姓,让他们参与防灾备灾的具体行动?就像青龙县一样,在行政管理的协调下,老百姓把观察到的宏观异常告诉科学家,科学家再根据理论研究及时会商,就会使地震预报更加精确,这是很好的事情嘛。
  
  当然,接受开放型的地震预报思想,需要行政管理者、科学家和社会公众在观念上要有一个比较大的转变,尤其是政府要有一个质的转变。
  
  世界各国和地区的政府不愿意接受联合国的这种思想。我说的不接受,不是政府无能呀什么的,绝不是这个意思。几乎所有的政府,无论政治信仰如何,都不愿意看到地震造成的悲剧。只是政府有政府的难处,政府有政府的习惯。
  
  张庆洲:世界各国和地区发布地震预报的权限在哪一级?
  
  刘小汉:发布地震预报的权限是非常高的。这正反映了行政管理者的担心,怕科学不成熟造成虚报,怕引起公众的恐慌,所以科学家必须报给政府。
  
  张庆洲:这个权限越高,政府的责任就越大。
  
  刘小汉:实际上政府负不起这个责任。为什么联合国出面,这不是一个国家而是全世界的事。任何国家单独做这件事都做不成。因为政府、科学家和公众之间没有沟通,他们各有各的难处。
  
  这是矛盾的死结。
  
  张庆洲:我觉得实行开放型防灾备灾策略,国民素质的高低是否也很关键。
  
  刘小汉:你想一想,当时的青龙人未必比现在的青龙人素质高,可是青龙县一样做成功了。关键还是行政管理。青龙县的行政领导,层层的关键岗位,每一层思想都很一致,让老百姓参加到防灾的具体行动中来。
  
  张庆洲:青龙县政府公开发布了临震警报,学校在操场上课了,商店在外边卖货了,整个青龙县“山雨欲来风满楼”,在这种情况下假如不震老百姓会如何呢?
  
  刘小汉:可能会产生一点负面影响,问题不会太大。因为对青龙县来讲,宏观异常出现了很多,不震的概率已经很低了。老百姓看得很清楚,狗啊猫啊都反常了,黄鼠狼搬家了,老鼠满街跑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地震,老百姓也会很理解,绝对不会怨恨政府!
  
  你再联想一下,如果老百姓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政府突然发布了临震警报,老百姓糊里糊涂地搬出去了,结果地震没有发生,老百姓才会怨恨政府,你瞎发什么警报呀,鸡犬不宁工厂停工,受了多大损失。
  
  老百姓参与不参与防灾,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行政管理者往往想不到这一层,我就很不理解。这层窗户纸全世界都没捅破。
  
  真正更深一层的思考,人类必须寻找一条大战略上的出路,这才是唐山大地震给予我们最深刻的启示。
  
  否则,唐山地震的悲剧还会重演!
  
  开放型防灾备灾策略ABC
  
  张庆洲:您讲的开放型地震预报是一个思路,可以谈一谈具体的操作方法吗?
  
  刘小汉:我只是从宏观上讲了一个出路。根据各国和地区的不同情况,具体操作可以有多种方式。
  
  政府、公众和科学家三大群体,政府是关键。
  
  可以以社区为基础。社区可大可小,青龙是一个社区,唐山也是一个社区。在社区范围内,经常发布地震研究预报,让公众知道地壳有什么异常,他们就有了参与的感觉。换一种方式,也可以在高层次的公众里发布,比如知识分子或是企事业的领导人。
  
  参与到什么程度呢?
  
  科学家有好多种地震监测手段,把研究成果告诉社区公众。政府向公众讲多少?这是很敏感的问题。既不能引起恐慌,又能调动公众的积极性,开发这个巨大的能量。要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
  
  比如青龙县,我认为并不是完全成功的,采用的措施有些极端。当年青龙政府坚信要发生大地震,学校在操场上课,商店在外边卖货,这毕竟对社会经济影响太大。假如北京也这样,外国使馆人员都得出来,可了不得了。国家地震局为什么不推广青龙经验?恐怕这也是原因之一。大家都照青龙的经验办,上海三天两头搞防震,北京三天两头搬出去,国家怎么办?不可想象。
  
  一个大课题一个大挑战!
  
  开放型的地震预报,要逐渐地向社会公众交底。今天有信息,明天有信息,天天有信息。就像天气预报一样,北京降水概率30%,出门带不带雨伞公众自己判断。老有信息就老是判断,公众参与了就有能力判断。作为大使馆,大使自己决定,我搬不搬出房间。
  
  我相信,社区公众会做出最准确的判断,采取什么样的防灾备灾措施公众自己有权决定。
  
  张庆洲:中长期预报比较好。比如说,政府发布了一个预报,近一两年可能有六级以上地震,这对政治经济的影响是很大的。
  
  刘小汉:真正对公众负责,政府就应该发布。
  
  张庆洲:假如我是投资者就不投资了。
  
  刘小汉:也不一定吧。中长期预报区域可能准确,但震级不
  
  一定准确。等了一年不震两年不震,第三年还是中长期,如果这个项目很有前景,投资商还是会投资的。厂房可以多投入一些,抗震性能可以好一些嘛。
  
  关键是,这种敢于发布预报的政府,是负责任的政府,是有信誉的政府,是可以信赖的政府!
  
  政府不发布地震预报,只是怕产生负面影响。就是因为总也不报,偶尔报一次,社会公众便觉得不得了。如果公众知道天天有信息,这种信息并不是要么震要么不震。而是这个科学家说可能震,那个科学家说可能不震,综合起来大概是怎么样。今天发生地震的概率是30%,明天可能是40%,临震可能达到60%,宏观异常出来就80%了。社区公众关心自己的家乡,就会注意观察,采取备灾措施。
  
  你是一个主体,你是一个有尊严的人,你有权决定自己怎么办,一旦决定了你自己负责。
  
  当然,还要有政府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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