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新闻”： 病态媒体的麻木和尴尬

前不久，《青年记者》（济南的几家媒体虽然不怎么样，但这本杂志还是不错的，尽管每期都有不少关系稿，没办法，一个报业集团的媒体）作了一次专门讨论，话题是“山东媒体如何突围”。显然，人们( 特别是山东新闻界)已经意识到了本地媒体的不足。山东作为经济文化大省，缺少具有强大的核心竞争力的、在全国有影响力的优秀媒体，这几乎不争的事实。齐鲁晚报虽然在去年的全国晚报都市报竞争力排行榜上位居第三。且不管排名是否权威，但是看过齐鲁晚报的人都知道，那几乎是废纸一堆。

笔者私下认为，凡是在全国有影响力和知名度的媒体，特别是市场化报纸，一，深度报道做得好，二、舆论监督报道做得好。山东的媒体在这方面的确显得碌碌无为，有人拿邻近的河南报纸作比较，得出的结论是：河南省城郑州的媒体在发挥舆论监督功能方面做得比济南的媒体好。河南《大河报》因为揭露报道郑州本地某公安局政委酒后驾车撞人而名声大噪；后来崛起的《东方今报》则被称为“中原报业的一匹黑马”，也纷纷推出一些揭丑报道。反观济南本地的报纸，山东本地的几乎全是报喜不报忧，内容的深度也令人担忧。河南的负面新闻给人的感觉比山东要多。我想这不是地域的差异，而是恐怕河南的本地媒体。对本地的监督要比山东本地媒体对本地的监督要好。杜世成、段义和接连落马，说明山东并非没有负面新闻。可这些事情，除了一些政府公报外，媒体几乎没有报道。

这是我的所见所闻：

7.月25日上午，我在某站牌等公交车。旁边有一报摊，有一位先生在买报纸：
买报者（以下简称买）：来份晚报。
卖报者（以下简称卖）：好嘞，拿好。
买报者，一边等公交车，一边翻看报纸。走马观花，过了不到五分钟（我当时正好看表），看完了。

买（将报纸地给卖报者）：报纸看完了。
卖：那时你买的。
买：报纸已经看完了，我已经不需要了。没有什么可看的，还不如还给你再卖一次。
卖：要不我再送您一份时报？
买：谢谢，不用了。内容都是重复的。（说完，上了一辆公交）

的确，济南的报业市场化和竞争程度也许不像广州、北京、上海、成都等地的媒体那样激烈。但这绝对不是媒体没有作为的理由。老百姓想看的，报纸上没有。外地进入本地的，南方周末世界报 21世纪经济报道 体坛周报 足球的受欢迎程度远远超过本地报纸。难道这还不能证明什么吗？但是，齐鲁晚报的发行量很大啊，山东人为了了解山东本地新闻，不卖齐鲁晚报，他买什么？

面对指责。也许媒体说了，不是我们不想报道，是迫于某些压力。但是，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竟然大张旗鼓的导演和制造新闻。中国人民大学陈力丹将这种媒体干预、参与导演的“新闻”称为“传媒假事件”。而可恶的假事件正大量充斥在本地报纸媒体的版面上。 可恶的“传媒假事件”

假事件（pseudo-event）一词起源于美国历史学家丹尼尔•布尔斯廷的著作《形象》（The Images），他将假事件界定为经过设计而刻意制造出来的新闻，并指出了假事件具有人为策划、适合传媒报道等特征。布尔斯廷提出的假事件在公共关系领域一直被大量实践着，被称为“制造新闻” “是指专业公共关系人员经过精心策划，有意识地安排某些具有新闻价值的事件在某个选定的时间内发生，由此制造出适于传播媒介报道的新闻事件” 。需要指出的是，这里的策划绝对不同于新闻编辑中的“新闻策划”，而是媒体参与导演新闻进程的有预谋的指挥。

韦尔伯•施拉姆（Wilbur Schramm）对这一现象使用过“媒介事件”的概念来表述。他认为媒介事件“主要是制造出来供传媒作报道的事件”，实质上就是布尔斯廷提出的假事件，是由政治利益集团制造的假事件。

比较著名的假事件是四川《华西都市报》的“孩子回家行动”和《南方都市报》“阳江营救”。案例一：《华西都市报》的“孩子回家行动” 。

“1995年11月（该报1995年元旦创办），河南警方解救出了被拐卖的一群四川儿童，华西都市报闻讯开展了新闻追踪，准备报道这些孩子如何被认领回家。不料活动进行到一半时，孩子们无法被自己的家人或四川警方认领，河南警方也不能长期收养，只能将孩子送回养父母家，新闻追踪眼看只能就此遗憾结束。该报总编席文举提出报社出面将孩子接回四川的点子，使新闻追踪再掀高潮” 。报道后，“省市有关领导和新闻界人士像迎接贵宾一样前往机场迎接”孩子。

案例二：《南方日报》记者的“阳江营救”

事件以《边防官兵荒岛大营救》为题在2002年8月21日南方日报刊登。

“8月18日，热带风暴‘黄蜂’即将从粤西沿海进袭的消息发布后，……（19日）中午，我忽然接到区域新闻中心记者段功伟从广州打来的电话，他告诉我一个紧急情况：《南方体育》一位记者的朋友和9个年轻人一起在阳江海域南鹏岛旅游，因‘黄蜂’突然来临，被困荒岛无法返回，粮尽援绝，拖下去可能出人命。……我想打‘110’。但转念一想，……如果游客能坚持一下，待风浪较小的时候我们再出动营救，把握就大得多。我和阳江边防支队有过不少来往和合作，这一回，何不来一个穿针引线，促成营救行动，顺理成章地推出独家报道……我们先做了一些铺垫，当晚向报社发回一条游客被困、边防官兵准备出动营救的消息。……我们的行动、我们的报道谁也跟不上，还有点类似电视台的独家现场直击报道。等段功伟和严亮一到阳江，我们就和骆政委碰头，商量营救方案。思虑片刻，我灵机一动，提议来点小小‘变通’：深夜上艇，枕戈待旦，拉开行动序幕，风浪稍小后直奔南鹏岛。”

这两个案例为许多学者所批评，殊不知，山东的报纸媒体上的“假事件”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在全国没有什么影响力，没有作为典型例子拿出来罢了。 你是记者，不是“施舍者”

刚刚过去的前几个月，我在省委机关报《大众日报》实习，这是一份诞生于抗日战争时期的报纸（1939.9.1），这里曾经培养了许多优秀记者。的确，这里文化气氛浓厚，藏龙卧虎，精英荟萃。跟这里的编辑记者学到东西让我一生受益。在这里，我们实习生，常常会去参加报社组织的一些活动，比如演讲比赛。就是这次演讲比赛，引起了我对一篇稿件的注意。 一个女记者，他的演讲题目是《总有一种力量让你泪流满面》，一个很煽情的题目，南方周末某年的新年贺词，曾给我们带来了感动。但是，这绝对不意味着，这句话可以滥用。她的腔调也很煽情，给人的感觉一个字——假。她反复“表扬”自己的一篇“报道”——《我给农民工送个菜》，后来我从网上搜到了这篇所谓的“好稿” 。这篇稿件字里行间充满着滥滥的煽情。之所以值得商榷，原因有三：一、这篇稿子明显的有导演的成分，虽然作者说“遇到”两个进城务工人员（对不起，我从来不称他们为农民工，这是个带有歧视色彩的称谓，记得一位老师说，为什么工人下乡不称为工人农？）。但是，后来的送菜就有表演和导演的成分了。二、记者也是人，送个菜没有什么不好，这是好事。但是，你不要写在你的新闻报道里。你可以写成散文，发到副版或者文学刊物上。拜托，不要发到新闻版上。这不是新闻报道。三、记者不能忘记的职责和身份。你是客观报道者，但记者在文中明显地把自己当作重要人物。字里行间，作者把自己当成了站在高层的施舍者。不屈从深层次可客观报道弱势群体，只是象征性的作了一些施舍就大肆报道，无疑，记者自己的名声提升了。这反映了一些媒体记者的急功近利。可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弱势群体的报道又占了多少。这就是“新闻歧视”，弱势群体被剥夺了话语权，而作为代言人媒体记者又不能对他们进行深入报道。

[是呀，我们的城市并没有为农民工提供更多过节的便利条件——小摊小店关门歇业、副食品价格上涨、娱乐场所票价不菲，给他们增添了“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落寞。听说记者要走，不善言辞的蔡高义说：“你能来聊聊天，我们挺高兴……”望着他们和善的眼神，我心里明白，自己给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送个菜”，还有一份尊重和理解

希望这一点小小的心意，能增进他们对城市的感情和在城市生活的信心。]

这是那篇稿件的最后，作者口口声声拔高、放大这“一个菜”的意义。这是一个施舍者在为自己做广告，大大违背“三贴近”。媒体应该扮演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出现这样的所谓“报道“用社会学的观点说，是媒体记者的——角色失败。媒体没有成功扮演字的客观报道，承担社会责任的角色。记者之所以夸大、煽情般的报道除夕夜这一鸡毛蒜皮大的施舍，恰恰反映了我们平时对进城务工者的关心大大不够。我相信，那个记者至今还认为这是她的“得意之作”。拜托，别把自己当成施舍者。 你是记者，别把自己当“英雄”

那场暴雨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国家气象局说“7.18”暴雨“二百年一遇”。这本来是一场灾难，我们的媒体本应该做出更多的公开的、透明的、深入的报道并对直进行反思。很遗憾，我们的齐鲁晚报没有这样的报道。但这却成了他们的英雄般的狂欢。看看他们的题目“生死大营救”，虽然题目并不过分。但看看那几天的报纸，一方面多是一些应付性的文字，信息来源多为政府部门和气象部门的一些统计数据，很少是自己采写的；另一方面，他们把自己放在英雄的地位。当然，媒体在灾难面前，勇敢地站出来，这很可贵。但是，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救灾的主角绝对不是媒体。那些无名英雄，那些受灾群众，那些丧生的人才是。事后，《青年记者》7月上半月刊，还对这些“英雄“进行了访谈，那些经历了暴雨的记者简直就是一个个立下战功的英雄，侃侃而谈。在营救时，记者只是一名普通人版面的文字，我们几乎没有得到应该看到的信息。在应该发挥舆论监督功能的时候，媒体集体失语了。齐鲁晚报的报道中写了具体伤亡人数，竟被省委宣传部批评。

一次灾难，死了几十号人应该说，他们的名单应该公布，可是我们没有看到。我们知道的关于他们的信息是通过《南方周末》、《中国新闻周刊》和《三联生活周刊》的相关报道。本地的突发性新闻，本地报纸却没有外地媒体报道的深入，这是多么大的笑话。 在这场暴雨中，拾荒老汉封利安救了十几个人，超市营业员张文侥幸逃出“水窟”，教官孙佟在最后时刻救出了未婚妻，自己却和表姐、姐夫一起，被计算成了冰冷的死亡数字。

在城北铁路路桥涵洞，在济南做生意的重庆人叶发成反复潜入深水，一共救起了冲到涵洞下的6个人。他的解释仅仅是：“我在长江边上长大的，会游泳。”

耐人寻味的是，7月20日，青岛媒体刊发一篇新闻，指出青岛18日也普降暴雨超过77毫米，但城区很少出现积水。除了青岛山城地形和靠海优势外，报道重点指出“最早的排水系统是由德国人铺设，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这个系统起点较高，最初的设计即为雨污分流制”。

在3小时暴雨之中，当城市濒临瘫痪、无从寻求依靠之时，普通的济南市民却迸发出了全部的勇气、坚强和爱。有网友评论：这一天，我为济南而悲愤，但为济南人自豪。

——《南方周末》（《济南暴雨黑色三小时》）

而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虽然本地媒体集体失去功能。但是许多网友以网络为阵地进行各种纪念活动。他们成为名副其实的“公民报道者”，看来受众的主观能动性和力量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各种论坛成为他们的活跃阵地.

总之，现在的景象已经难以让初到济南的游人想像两天前当地遭受的20年来最大水灾。如果看新闻的话，会发现官方公布的死亡数字已经从前一天的22人增加到26人，而不少民众更相信真实的死亡数字应该在40人以上。真实世界的秩序井然和互联网的虚拟世界成了鲜明对比。几天来，济南7．18水灾成为互联网世界最活跃的关键词。各大论坛、贴吧、QQ群都能找到济南人写的杂感、当晚的照片和视频资料。

无数济南人在互联网上讲述自己面对灾难的故事，还有反思…… ——《中国新闻周刊》2007第27期《济南７．１８暴雨人人都是报道者》 本该作出充分报道的媒体失语了，让受众和公民不得已成为报道者，这是谁的悲哀 ？可笑的事，那些报道并不出色的人，却无形中在宣扬自己是那场暴雨中的英雄。用社会学上的话说，这是角色错位。 你是记者，别把自己当成保护神 生活日报真是有高招，前段时间举行“相亲大会”，现在又大张旗鼓的搞什么“同学作伴好读书”，组织大学新生，路上结伴去学校报到。这正是我们所说的导演新闻——传媒假事件。这几乎和华西都市报的“孩子回家行动”如出一辙。

生活日报创刊后，本来就是齐鲁晚报的附庸，整天没事就胡搞这些东西。自己导演新闻，自己报道。这些“新闻”已经不是新闻，报道者和新闻来源重合，是媒体参与策划，构造胡来的所谓“真实”。试想，如果媒体不干预，事件发展根本就不会使这个样子。 我想，既然组织了活动。发一个短消息也就算了，结果我错了。人家明显是带有某些目的和动机的。记者奔赴各地，一路上现场直播似的“跟踪报道”，而这些无聊的报道都是按照媒体的“阴谋”进行发展的。每天的头版头条和重要版面都被这些“导演新闻”占据了。 在舆论监督和深度报道方面，这些媒体表现得没有什么作为，在导演新闻方面，却做了大量的工作。

正如陈力丹教授所说：“传媒对事件的选择，如果沿着‘传媒假事件’的生产线制造下去，就会产生一种新闻选择的公正问题。如此广大的世界，许多客观发生的具有新闻价值的事件被忽略，而传媒自己制造的事件被不断放大和传播。” 山东的某些媒体正在沿着一条错误的路再走下去，在山东这块经济发达、传媒不发达的地方“怪地方”，永远不可能产生南方周末那样的媒体，山东的媒体的竞争力也就可想而知了。我想说的事，即使不是学新闻出身的学生，要想从事新闻工作，首先要向他灌输正确的新闻理念，别到了工作之后，在新闻岗位上碌碌无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角色定位，又是社会学术语。 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