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盘点一场秀：全民参与的游戏

   “盘点”成了一种风潮，而网络论坛、博客的兴起，让每个人都成为记录和评论者，媒体不再独掌盘点和评论的话语权

　　10年前，“盘点”开始出现在中国杂志的封面上。盘点本来是商家的一个词汇，10年以来，“盘点”成了一种风潮，一种乐趣，各种名目的盘点在媒体上大行其道。它把价值的标准从单一化转变为多元化，将偶像的树立从专业的机构转变到更广大的范围，从而极大地改变了我们这个时代固有的精神壁垒。而网络论坛、博客的兴起，让每个人都成为记录和评论者，媒体不再独掌盘点和评论的话语权——

 
媒体年度总结回放旧闻
 

 
这是一场全民参与的游戏
 

 
仍旧保持着勃勃生命力
 

　　盘点问世

　　一场盘点一场秀

　　10年盘点路，给众多媒体提供了思维和商业等多方面的拓展空间，盘点，这个原本属于财会的常用词，被移植于媒体，始于1997年。

　　1997年岁末，一些媒体开始忙着整理年度新闻事件。这种摘抄似的旧闻回放，在当时是最常用的媒体年度总结。

　　那一年，《新周刊》执行总编封新城34岁，创意迭出、想法不断。他是中文系科班出身，曾经的校园诗人，创办《新周刊》前做过十几年电台主持人，描述事物喜欢用简捷、感性的语言。在去深圳开会的路上。他和同事们聊如何总结即将过去的这一年。

　　“做一本年终特辑吧，‘十大感动’、‘十大痛快’、‘十大恶心’之类的。”他随口说。虽然也是十件大事，却带着浓烈的情感标签。

　　随后，封新城为这期年终特刊拟了一个总标题，叫“清算1997”，并和当时《新周刊》的重要合作者、有“中国大陆财经评论第一健笔”之称的王安讨论怎么去操作。王安认为“清算”虽响，但“太狠”，“你清算谁呀！”封新城说，那就用个最俗的，“盘点”吧。

　　12月31日，《新周刊》端出了一桌“1997大盘点”，25道菜，“十大愤怒”、“十大不明白”、“十大不孝”等等。这道大餐令读者感觉耳目一新，在市场上大受欢迎。

　　1998年，封新城想放弃大盘点，另辟蹊径做年终特刊，但市场部发出声音：“不行！你必须做，而且这期要加印。”迄今，《新周刊》的岁末大盘点已经连续做到了第11个，而且“大盘点”已经不再专属于《新周刊》，而成为年终几乎所有媒体总结报道的一种固定模式。

　　1998年8月的“城市魅力排行榜”，是《新周刊》造出的第一个榜。与“大盘点”一样，“城市魅力排行榜”的推出也归功于一个独特的视角。

　　“北京，最大气的城市”、“上海，最奢华的城市”、“深圳，最有欲望的城市”、“广州，最说不清的城市”、“成都，最休闲的城市”、“南京，最伤感的城市”、“香港，最辛苦的城市”、“台北，最陌生的城市”……这是《新周刊》对中国城市性格的感性描述。

　　“城市魅力排行榜”影响很大，几个漂亮的城市定语至今被人引用，当时不知道谁把这期杂志送给了广州市长林树森，那时正值广州“小变”之前，“最说不清楚”的城市评语据说对他震动很大。不久，官方报纸刊登了一篇文章，大标题是“林树森：我们一定要把广州说清楚”。

　　当然，也有人对《新周刊》下的城市评语表示不满。南京市政府对《新周刊》把南京命名为“最伤感的城市”有些看法，他们还向杂志社提供了很多证据，证明南京不是最伤感的城市。成都人对《新周刊》说自己“最休闲”有点担心，“光休闲怎么行，城市还要发展啊。”昆明人也对这个榜单有意见，“你怎么连我们昆明提都不提呢？其实论休闲，我们昆明人比他们成都人更休闲。”欧阳海燕

　　盛筵开席

　　社会价值转变耐人寻味

　　这场全民参与的游戏，把价值的标准从单一转变为多元，将偶像的树立，从专业转变为全民的乐趣。

　　盘点的10年，精确地勾勒出了社会10年的注意力风向标，从“倡富时代”推出的“年度经济人物”到后来的“感动中国年度人物”，这其中所蕴藏的社会价值转变耐人寻味。10年以来，“盘点”成了一种风潮，一种乐趣，他把价值的标准从单一化转变为多元化，将偶像的树立从专业的机构转变到更广大的范围，从而极大地改变了我们这个时代固有的精神壁垒。

　　在2007年12月最后的几天，每一个网络社区的主题讨论区都在发布和粘贴各种盘点，人人都在讨论中，人人都在随机修改中。

　　各种各样的盘点令人眼花缭乱，有些着急的传媒，甚至在11月初就推出了自己的“年终盘点”，为的就是在这全民盘点的汪洋中不至于被淹没。

　　一位在今年炒股中亏空的股民推出了他眼中的2007股市10大忽悠，另一位对宠物新闻特别关注的人士推出了年度感动宠物。

　　人们一边翻阅着各媒体发布的盘点榜单，一边与自己的榜单进行着对比。翻看着来自不同的人五花八门的盘点，回味着2007的百味杂陈，一年一度的热闹盘点盛筵开席了。

　　央视年度经济人物的制片人许文广，把这一变化看作是“从过去的晴雨表变为风向标。”这个时代发生什么变化，通过一个年终盘点就可以准确展示出来。

　　这场全民参与的游戏，把价值的标准从单一转变为多元，将偶像的树立，从专业转变为全民的乐趣。

　　一到年底，街上的报纸杂志便突然厚了一截。“十大”或者“五十大”频繁出现在电视、报刊或者网络上，成为年终的一大盛事。各种各样的盘点，成为时代的风向标。

　　年度总结，不是新鲜的事情。早年的媒体总结，难免沿袭既有的传统，变得隆重其事，变得正气凛然，扬其善而隐其恶。有不愿意看这种一团和气的年度盘点的，便反其道而行之，单列年度十大贪官、十大环保事件等社会负面榜单。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这种反腐题材的总结流行一时。

　　但是一个叫做“盘点”的字眼，改变了年度新闻排行的内容。盘点本来是商家的一个词汇，年终盘点，大约就是把一年以来的大小账明细算一算。移植到媒体，其标准就有了“正面”或者“负面”的衡量，而盘点内容，则既包括一年的大事，也有很多琐碎的小事。只要是这一年曾经让我们留下印象的人、事物或者事件，都可以放到“盘点”这一个筐里。李梓

　　作秀时代

　　媒体不再独掌话语权

　　盘点，让中国人找到了一种发泄情绪的好方式，让媒体和大众各取所需，保持着勃勃生命力。

　　此时，边际效应出现了，读者从最初的兴奋渐渐变得麻木，甚至开始厌倦了。于是，人们转过头批评《新周刊》，说它开启了一个华而不实的传媒作秀时代。

　　封新城对这样的指责颇不以为然。“别人说我们喜欢作秀，传媒怎么能不作秀？SHOW，这个词，中文译出来是贬义，其实它的含义是借助更多的手段、方法和平台把你的观念传播出去，传播到最大化。盘点也好，榜也好，为的就是让一种观念传播到最大。”

　　“盘点这种做法是从美国学来的。但中国的盘点有其自身特点，比如是非政治性的，主要集中于商业、体育、娱乐等领域。”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新闻与传播系主任展江总结说。“要知道当年大事，一本盘点在手，尽可高枕无忧。”一个读者这样解释他热爱盘点的原因。

　　1999年，胡润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和假期，跑了中国23个省、市、自治区，查阅了100多份报刊，做出了首份中国内地首富企业家排行榜。

　　连续做了9年富豪排行榜之后，胡润最大的感慨是：“这9年里，最大的变化是中国人的财富观念改变了。从前是怕露富、仇富。而现在，却是热衷于露富或者对富豪榜样有了解和学习的欲望。”在他看来，中国人现在对富豪榜的关注甚至远远超出了他当初的预期。

　　北京大学张颐武教授认为：与《时代》等国外媒体的年终盘点不同，国内媒体的盘点更注重与自身所在环境的结合，主要关心或者说更为关心国内的情况。“这在某种程度上也说明，我们国家虽然处于高速发展的状态中，但在世界上来说还并不是最具影响的。”

　　10年前，《新周刊》的“大盘点”能够一枝独秀，《南方周末》年度人物被视为“代表媒体的良知”；央视年度经济人物被评为“最佳电视创意”。但10年后，论坛、博客的兴起，让每个人都能成为记录和评论者，“我眼中十大整容美女”“十大搞笑”“十大最难忘瞬间”“2007十大好看电影”……人人都是盘点者，媒体不再独掌盘点和评论的话语权。

　　“随着越来越多盘点的出现，也引起了学界的一些批评。”展江说。批评的主要缘由在于，盘点背后的商业动机和逐利取向，可能会导致媒体对社会中更为真实、更为重要的事件和新闻产生某种忽视，同时，也会导致人们注意力的转移。

　　虽然每年各种媒体上的“十大”盘点多少让人有点审美疲劳，但媒体和公众仍旧热衷于盘点。“只要媒体的影响力在，年终盘点就会有其生命力。”展江说。

　　而公众也热衷于盘点，则是因为时下的社会变化太大太快，各类信息太多，人们往往来不及进行回顾和总结，“这时候媒体的年终盘点是对公众的一种提醒，也是对他们特定需求的某种满足。” 陈艳涛

　　文化旁白

　　当文化圈衍变为作秀场

　　文化事件的最大意义在于活跃思想、启迪智慧，但2007年发生的事情却难以给人有收获的感觉。或者，想从各种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的文化事件中明辨一些是非，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2007年印象最深的文化事件，是对王小波和路遥的纪念，他们一个去世了10周年，一个去世了15周年，按照中国人的传统，10和15都算一个整数，值得好好纪念一下。王小波已经成为中国文坛的一个独特符号，他的特立独行品质在网络时代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发扬光大，围绕他的纪念不可避免地也沾染了一些浮躁气息，但这浮躁总算只是一层淡淡的薄雾，可以相对简单地拂去，看见王小波的塑像散发着青铜一样的光芒，这光芒自然来自他的文本本身。网民对于路遥的怀念出乎意外的隆重，纪念路遥也许是2007年媒体引导和制造的最为成功的一次公众话题。之所以将纪念王小波和路遥引为2007年最为有意义的文化事件，是因为网民在事件当中投入了最多和最真诚的情感，而且体现了惊人的一致性。在 “没有争议就形成不了话题”的怪圈中，纪念王小波和路遥凸显了作为文化事件所蕴涵的文化价值。

　　除了纪念，2007年的另一色调是告别。告别一生只演一个角色的陈晓旭，告别著名相声演员侯耀文，告别电影大师杨德昌，告别老艺术家孙道临……但伴随这些告别出现一些不和谐音，几乎让这些事件的沉重和严肃气氛全部被破坏掉了。陈晓旭的逃税传闻和巨额捐款是非，侯耀文的私生子事件，杨德昌的婚姻问题……以一个人的去世，来换取恶俗的娱乐，充分体现了这个时代的八卦特征。2007年的诸多事例都可以证实，恶俗已经成为获取关注的通行证。2007年，国外也有不少名人离世，美国作家库尔特冯内古特、电影导演英格玛伯格曼和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世界著名歌剧歌手鲁契亚诺帕瓦罗蒂，法国世界级默剧大师马塞尔马索……大师的谢幕，让人感伤。

　　于丹是不是让传统文化到了 “最危急的关头”，孔子是否“丧家狗”，中国文学是垃圾、文坛是垃圾场的说法成立不成立，《读书》杂志该不该换主编，“中国作家富豪榜”这样的无聊榜单还要冒出来多少……媒体在话题制造上的敏感性越来越高，观点两极分化的程度也越来越激烈，可这些貌似有价值的争论到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大多数文化争论都像狗咬尾巴直转圈，永远没有终点和结果，整个过程参与的人都是在作秀。

　　2007，文化已经取代娱乐成为最大的秀场。明星作秀见怪不怪，已经吸引不了多少人了，但文化人作秀是这几年才兴起的，在尝到甜头后很多人开始乐此不疲。如果凭作秀论英雄的话，那么从1月份开始就兴风作浪折腾了小半年的王朔，该是2007年最大的文化明星，今年全年各路文化明星捆在一起，也不及他一人搅起的风风雨雨。在王朔闪烁其词的背后其实还是隐藏着许多真知灼见的，比如他对大片的评价，“哥儿们几个，就剩装修了”，被认为一针见血地道破了大片的本来面目……王朔一会儿骂人一会儿道歉，立场很不坚定，但他的批判锋芒很多时候都是货真价实的，这值得许多习惯了转弯子说话的文化人学习。

　　每个文化事件背后都隐藏着一个商业阴谋。王朔的《我的千岁寒》，李零的《丧家狗：我读〈论语〉》，檀作文的《大唐第一古惑仔李白实录》……包括于丹、易中天、当年明月在内，很多畅销书在出版前后都引起过大范围的争议，我们已经分不清，这里面究竟哪些是正规的宣传，哪些是炒作，当文化披上商业的盖头，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2007年诺贝尔文学奖爆冷门被英国女作家多丽丝莱辛获得后，她的代表作《金色笔记》被以最快的速度推出了新版，当年被冷落的图书迅速成为热门读物，诺贝尔文学奖总像一块百试不爽的敲门砖，能在中国图书市场引起一股跟风阅读热。但诺奖作家之热永远都是一阵风，《哈利波特》系列图书在国内得到的超凡待遇，才愈加衬托出中国畅销书的凄惨状况。混乱的写作和阅读给了外界图书乘虚而入的机会，像当年刚刚有引进分账大片给国内电影市场带来的冲击一样，引进图书裹挟着精美的“包装”，带着侵略者傲气的面孔冲了进来。除了举手投降，我们难道真的无能为力反击一下？

　　不出意外的话，2008年还将延续2007年的“主旋律”，既然“芙蓉姐姐”的业务还一直在开展，“垃圾场”换个说法比如“垃圾袋”仍然会引起骂声一片，作家财富排行榜还会继续出……当然，也少不了会给我们玩点儿新鲜的，但万变不离其宗，文化圈正在迈着阔步衍变成作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