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中国512地震震中映秀镇的公路,地震造成的裂口足以吞没小孩,塞满了撞得粉碎的卡车和巨大的岩石。在镇郊附近,刚刚驶过的一辆小车就被大石头给撞过,山体滑坡把整条公路切断了。一位徒步进山带她12岁儿子出来的母亲说,他给看见的惨状吓坏了。她说刚刚逃离的地区就象地狱一样,到处是腐烂的尸体、倒塌的校舍、被埋的道路和成排被毁的房子。但是有两位朋友并没有被形势困扰,他们辗转通过火车、汽车、步行来到这里,帮助汶川震区的灾民。他们穿着印有“我爱中国”的T恤,决定到灾害最严重的地方去。“看到灾难的报道后,我们决心要去帮忙”,吴光雷(音译)说,他36岁,是一位大学物理教师,来自186公里以南的自贡。“我们中国人民变得更加团结了”,吴相平(音译)说,他28岁,放下在北京广告公司的工作,加入救援行动。“因为这个,国家的美德也得到升华。”
这些简单的、带着希望和自豪色彩的观察,具体地说明了在过去两周中国对于自己有了更多的了解。据官方消息,这次的8级地震,是30年来最为严重的,已造成大约5万人遇难,5百万人无家可归。从震区传来的恐怖画面——孩子们扭曲的身体象化石一样堆在学校的断壁颓垣里、断然决定给一位困在废墟里的女孩截肢——迫使中国人去直面深渊。中国人的反应,呈现了一幅比很多人期待的更有同情心的民族的画面,成千上万的中国人排几小时的队好让自己的现金、食品、衣服捐出去,另有上万个象吴一样的人放下工作跑去帮助同胞。往灾区的道路挤满了车辆,上面挂着横幅:“抗震救灾”和“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流量是如此巨大,以致于不局不得不封闭道路,遣返志愿者。在一些受灾村镇,捐助的衣物多得堆成了六尺(两米)的小山。数日之内,来自国内民营企业低调捐款已达到10亿美元,并且总额还在上升。
这种涌现出的支持已成为展现国家的窗口。这几年来,中国人所看的晚间电视新闻中,几乎每天都在揭露这个国家黑暗的一面,那些在中国变得富强的急行军中贪得无厌、鲁莽自私的行为——比如关于奴工的报道、绑架儿童的圈套、猖獗的政府腐败、假冒商品、污染的食物、危险玩具,以及最近对西藏异议者的残酷镇压。但是一个巨大的人道主义危机却带来了全新的自我认知,表达了中国人的同情心和慷慨精神。地震带来了“意识震撼”,Alberta大学的中国学者江文远(音译)认为这是集体意识的呈现,当这个国家突然不得不面对近二十年来快速增长中的大量改变和一些进步。
当然了,随着全国紧急状态消除,中国的很多方面将回到老路。但是一些基础的东西已经变了。普通中国人对于自己的能力和职责有了全新的自信,认为应当投身于建设一个更高尚的社会,并希望施压政府以获取更多这方面的权利。比如说,大多数志愿者是第一次行动,许多人说他们渴望今后做更多的社会工作。江说,“这是中国公民社会建设的巨大进步,这对于中国未来的民主进程是非常重要的。”这并不意味着汶川地震将在几年之后带来选举,但是中共和日益喧哗的国民之间复杂而又微妙的关系,或者会构成某种介于独裁统治和西式民主之间的妥协。
改变的不只是中国的自我认识。地震至少暂时改变了世界对中国的观念,其日益增长的经济和军事实力一直让西方的观察者又怀疑又害怕。在三月西藏的流血示威事件以及紧随奥运火炬的混乱示威之后,中国和西方民主国家之间的关系在最近尤其紧张。但是就在纳尔吉斯飓风肆虐缅甸之后10天发生的地震,让中国政府的形象变得不同。通过拒绝外国援助,缅甸多疑的军阀表明,残暴的独裁统治面对国民的痛苦是多么地无能、冷漠。但即使是北京的批评家也佩服中国政府对于地震的快速应对。
反过来,对于国外表达同情、捐助金钱物资、派遣搜救队伍和医疗人员,一些中国最排外的博客作者却表达了他们的惊讶。国际社会善意的流露“改变了一切”,一位派驻北京的资深西方外交家这样说道。“现在很多人愿意为中国叫好,并祝愿他们圆满承办奥运会。这对于中国人的自信以及在国际社会中找到自己的定位非常关键。”
一个民族的巨痛
如果要找一个描述它的时刻,它就发生在5月19号的下午2点28分,刚好在地震发生一周之后。那时整个国家暂停了3分钟。车辆停止,国旗半降,各地的中国人满含泪水地站着,为以震中小镇汶川命名的地震遇难者默哀。车辆汽笛长鸣,工厂拉响了防空警报,加入集体的痛哭。仪式表明了三天全国哀悼日的开始,在此期间,停止一切网络游戏以外除广播新闻之外的电视节目。
这种国民悲恸的渲泄有助于破除认为中国人缺乏公民精神的观念。学者们长期以来对强调家庭义务的儒家思想一直争议,认为数千年的教条塑造了国民的心态,把对陌生人的奉献看成对个人宝贵资源的浪费。这个特征被近二十年来驱动中国社会的、以邻为壑的资本主义扩大了。在中国来自个人和企业的慈善捐助共计占GDP的0.09%,相比这下,美国的比例为2%。
但是在短短数周,中国已经表明她的人民不仅知道怎样表达悲痛,也懂得怎样付出。慈善行为不仅来自私营企业和富有的国民,很多捐助来自穷苦民众的巨大牺牲。5月19日,63岁的退休教师梁葆英(音译)耐心地在中国红十字总会北京分会排队。紧紧抓着一个装着折合287美元现金——她一个月退休金——的信封,梁含泪说她再也看不下去电视里的地震画面,因为实在太难过了。“我认为这是个国家灾难,所以我们只能选择付出。我相信红十字会能将捐款用到实处。”
数千人做得更多。据中国青年报报导,来自全国各地约20万平民志愿者来到震区,提供食物、帐篷和医疗服务,他们的车辆有时造成四川省内狭窄山路的交通拥堵。私人救助五花八门——从内蒙古运来的牛肉,从深圳运来的睡袋,从重庆送来的建筑材料,还有几百万的瓶装饮用水和袋装方便面。志愿者在政府救援疏漏的地区开展工作。在被毁县城北川南面的永安(音译)村,从老到幼的灾民在路边排队,等待民间救助队的到来。“我们指望志愿者给我们带来吃的,”82岁的王绍清(音译)说。在他说话时,孩子们跑向志愿者的汽车,这些汽车停下来,从窗子递给他们食物和瓶装水。
志愿者的奉献行为被国家媒体广泛报导,几乎把他们与12万人民解放军和武警官兵的表现相提并论。往常被钳制的中国媒体得到允许,能够通过电视广播自由报导地震新闻。对于互联网的限制也宽松了很多。流行的博客无须审查,主流论坛上的评论贴子甚至被允许批评政府在救灾中的一些措施,比如说为什么不在震后的前3天使用直升机。
和自由一样令人吃惊的还有报导的多方面。电视广播夜以继日地报导,报纸则出特刊。一位主持人甚至在直播时批评另一位记者,说她在舒适的饭店房间里报导,而不是冒险进入现场。“3到5年前,不管是国家媒体还是互联网都没有能力、经历和经验,做出这种规模的报导,”加州伯克利大学的中国媒体专家肖强(音译)说。“接下来的3到5年内将会有同样大的进步。尽管还不是全面的新闻自由,但这是中国公民社会的巨大进步。”
不象英雄,更象硬汉
救援行动最受赞誉的方面之一,是政府行动的速度和规模。国内外都知道,负责救援的人是中国总理、65岁的温家宝。在震后的两小时内,温已经上了去往灾区的飞机。在接下来的4天内,中国电视充满了日显疲惫的领导人的画面,有集合救援军队的画面,有援助幸存者的画面,甚至有哽咽的画面。
温的形象长期以来代表了共产党。网民狂喜地回应。“当我看到温总理在灾区的画面,我就忍不住哭了”,一个典型的评论贴子。“拥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国家领导让我觉得非常安全”,称赞将给党的领导层恢复信心。抛弃马列主义思想体系已有很久,中国的领导人日渐倚重公众对其合法性的承认,党的存在或许将最终依靠它对危机的处理。
然而温是前台角色,党的真正危险来自基层:县乡官员的腐败赂贿对数亿的中国百姓生活造成最大的冲击。众多的孩子死于地震,粗制滥造的学校在震中倒塌,他们被埋在里面,死亡人数之多必然会造成冲击。在地震发生后的几天里,博客和在线留言板充满了质问,要求回答为什么如此多的学校倒塌。仅单单在都江堰的桔园中学一处建筑里,就至少有600名学生遇难。"这是豆腐渣工程",胡月富(音译)说,校舍倒塌杀死了他15岁的女儿惠姗(音译)。他要求地方政府和承建商对此负责。“我希望展开调查,”胡说,“否则,一千多名父母将送他们上西天。”
在过去腐败被证明是极富煽动性的话题——它是造成89年广场事件的因素之一——再加上学生死亡,变得极具爆炸性。北京的本能反应将是把校舍丑闻藏在地下。网络上针对倒塌学校的愤怒声音已被删除,所有的讨论已被屏蔽。但是Alberta大学的江认为,随着中国公民社会的发展,领导人知道他们必须适应它。“对于控制型的政府和意识形态的追随者来说,利用这次地震颂扬党的形象以及把新闻开放引导到只报导好的消息,这是一个非常诱人的机会。”他说,“但那也只是在前进两步后再后退一步而已,不可能退得更多了。”
几乎不太可能看到北京能够压制那些被人道主义危机卷入行动的数百万的中国人的公民冲力。地震已经展示中国已有的诸多变化,对于其可能的前景人们也得以一窥。当大地停止震动,政治和文化的余震仍将持续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