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安局長汪敬煦洩密給FBI
陳虎門：「我敢打包票，殺江南案不是蔣經國的意思。」
作家江南（劉宜良）命案，在蔣經國晚年捲起千堆雪，引發的政治風暴，造成政府當局不可估量的傷害。許多政治評論家認為，這宗發生於1984年10月15日的暗殺事件，是蔣家政權崩解的前奏，更是台灣從強人威權走向全面民主的分水嶺。這起命案的內情，除了存在著太多機緣巧合，也存在著各種不為人知的機關算盡與門戶鬥爭。江南事件當事人之一，命案當時任職情報局第三處副處長的陳虎門，在23年後的今天，接受本刊專訪，娓娓道來江南案不為人知的內幕，本文就是陳虎門將軍的口述內容。故事從導演白景瑞介紹情報局長汪希苓與陳啟禮兩人結識開始。白景瑞、汪希苓和一群任俠好客的朋友，在異國的風雲際會，誰想到會牽引出日後一連串不可思議的因緣巧合、鬼使神差。
白景瑞和汪局長是在義大利期間熟識的，白景瑞當時留學義大利學電影，物質生活清苦，精神上也很鬱悶。每逢星期例假日，來自台灣的老朋友就聚在汪希苓家，吃飯閒聊。汪希苓兩夫婦熱情好客，待白景瑞如自家兄弟。除了白景瑞那批留學生，在義大利學聲樂的張美倫，也是汪家的常客。這是白景瑞等人和汪希苓熟識的緣起，同時也為日後江南案盤根錯節的人脈網絡，結下了不解之緣。
因緣際會，結識竹聯幫成員
汪局長在美國作為積極，迭有佳績。美國方面對他的行動非常注意，汪希苓到任何地方美國方面總是緊盯不捨。中華民國最早的兩艘潛水艇就是他設法購得的，他還邀請美國四大軍火商私下到台灣訪問。在那段日子，汪希苓局長的工作內容如果被美國政府知道了，那絕對是犯大忌的。汪希苓人際交往的手法十分高明，美國官方的人到大陸做專案，回頭必定途經台灣，汪先生交代我們到機場迎迓，請美國友人吃飯喝酒；有些朋友喜歡上夜總會，我們也全程奉陪。
視察兩次，主要為兩人打氣
民國七十三年，大約是春夏之交的某日，局長把我找到他辦公室，告訴我局裡現在吸收了兩位優秀的工作同志，「我命令你負責輔導和聯絡的任務，你不要過問他們的身分背景，也不要去打聽有關他們的訊息。」
怕有變數，命我得取消任務
結訓完幾天後，我按照情報局規定的程序，向情報局第五處申請調出一張江南的檔案照片，和他在美國的住址。江南那張穿著夾克的照片，也就是日後刊登在媒體上的同一張照片。結訓之後，我送陳啟禮、帥嶽峰兩人去機場，登上飛往美國西岸的班機。
任務完成，氣氛卻並不尋常
任務完成後，陳啟禮、吳敦、董桂森回到了台灣，我到機場去接他們三個，到了機場，我直覺氣氛有點不尋常，現場有位便衣警官坐鎮指揮，後來我才曉得那人是台北市刑警大隊譙長江。
被捕以後，輾轉呈到國安局
十一月十二號晚上，恰逢泰國陸軍總司令秘密訪問台灣，我招待泰國陸軍總司令一行在台北東王西餐廳吃牛排看唱歌表演。吳敦突然打電話找我，他氣沖沖地問道：「陳啟禮被警察抓走了！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消息令我十分吃驚，我說：「吳敦，我也不清楚情況，我馬上去調查。」我當然先要向局長報告，局長以為是一件普通逮捕事故，當下交代我，你趕緊去瞭解一下。
深表不滿，無法給具體答覆
安全局的承辦人姓馬，他是安全局第三處處長，安三處執掌國內治安，「一清專案」就歸他管，馬處長當然直接受命於安全局局長汪敬煦。此刻，吳敦、帥嶽峰、董桂森等人則不斷電詢進一步的消息，我完全無法給予具體答覆。董桂森深表不滿，就寫信檢舉此事，他認為自己為國家做事，原本是大功一件，為什麼完成任務回台灣之後，反而要抓他們？甚至誤以為有人要殺他們滅口。
要打擊汪，不然不會不知會
這相當明顯，第一個是要打擊汪希苓。所以，在陳啟禮等人被扣押直到我們被扣押的兩個月期間，我們得到各式各樣的訊息；但是，我們完全使不上力。七十四年元月十三日，我們接到通知，包括汪局長、胡副局長和我，全部奉命到安全局報到，安全局的人把我們遣送到警備總部位於基隆路現在世貿大樓附近的一處看守所裡。
與蔣無關，蔣健康已有問題
同時，據我的瞭解，汪敬煦和汪希苓兩人，都不曾在案發後向蔣經國匯報江南被殺的案情。早在陳啟禮等人執行完任務回台不久，汪希苓局長命令我將江南案的始末，寫一分詳細的報告，汪希苓局長看過後，交代我立刻親自送一分到安全局給汪敬煦局長。當天，汪敬煦面無表情地收下那分報告。
擋人去路，汪否決馬人事案
這問題出在哪裡呢？江南案發生之前，情報局副局長出缺，汪敬煦建議由安三處馬處長接任情報局副局長，但未獲汪希苓同意，照情報局升遷慣例，當然不能由安三處處長來接情報局的副局長，而應該是由原來在情報局當處長，後來調到安全局當處長的人回來遞補副局長。因之，汪希苓自然未便同意改變規矩。
馬要負責，汪主導成分有限
我聽吳敦講，陳啟禮也堅持汪敬煦有問題。原本江南案的傷害可以減到最低的，但是反而愈捅愈大，這關鍵出在什麼地方呢？因為根據我的瞭解，在情治人員搜到陳啟禮保險櫃裡的述職報告筆記本之後，汪他們馬上通知美國ＦＢＩ駐日本的官員，告訴ＦＢＩ殺劉宜良的兇手我們抓到了，並且把有關資料都給了ＦＢＩ。
淵源很深，汪是老蔣侍從官
汪希苓自始是蔣公的侍從官，和蔣家淵源很深，更有深遠的感情。汪希苓和我們另外一點不一樣的，是他在美國就看過《蔣經國傳》這本書，雖然和劉宜良（即作家江南）少有往來，但他知道劉宜良這個人的底細。
創下首例，美方來台灣偵訊
美國方面的情治人員來台灣時，我們尚未被扣押。在警備總部保安處，也就是博愛路警總的二樓，首創了外國情治人員到中華民國領土執行司法調查權的先例。
遵守軍法，我不用律師在旁
我一進去之後，軍法官王惠然上校先以英文介紹，再以中文介紹。當翻譯官介紹到我時，我告訴翻譯官，你不用介紹我了，前面兩位長官（汪局長、胡副局長）都已經完成訊問，他們應該知道我是誰。我講完，就大模大樣地坐下了。
侃侃而談，內容絲毫不避諱
他們問了許多問題，我都侃侃而談，絲毫不避諱。
開宗明義，美國人問了一個很妙的問題：「什麼叫做教訓？你們對一個五十歲的老人可以『教訓』嗎？派了兩個年輕力壯的人。」我答覆：「劉宜良身體還很強壯，並不是老弱不堪。他五十歲，我們的人也有四十幾歲了。年紀差不了多少。更何況你懂中國話『教訓』的意思嗎？中國字的『訓』是個言字邊，就是用言語來教訓他的意思，我們並沒有殺死他。」
長官厚愛，一出獄就可復職
「我戰鬥了三天，到了第三天是重頭戲」測謊。
測謊開始，我的眼睛聚焦我面前盆景的綠葉子，一邊毫不遲疑地答覆問話，我全部照實回答。測謊很快就結束了。完成偵訊，老美還邀請我去美國，我回說：「也歡迎你們來台灣玩，但我要坐牢，不能接待你們。」
江南一案，絕不是蔣的意思
今天我來看江南案，確實，當初國家命令我們做了這件事，在我內心裡，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從前，我們惟一的目的是要讓國家受的傷害降到最低的程度，但是，國家為什麼叫執行任務的人含冤莫白？我做人的原則，就是清清白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