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行江湖：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于是，便有人说：出来混江湖，总是要还的。

问题是：这是个什么样的江湖？在学校时，记得陈平原老师最爱提什么“文人千古侠客梦”，如今江湖惨淡，商业繁荣，侠客们做的都是左手IPO（公司上市）美钞、右手香车美人的发财梦。侠客们跑哪里去了？梦里？还是到金庸大侠的纸上江湖中去了？

文人也是无处可遁。好在除了当官，现在还多了一个经商的纬度。旧社会当官可以衣锦还乡，还算得上清高，可一旦“著书都为稻粱谋”，总有为三斗米折腰的无可奈何。苏忠是个文人，也整日行走于商业江湖中，一方面案牍劳形，另一方面，又始终不能相忘于江湖，这种写照，大多也是商业繁荣年代文人生活的忠实纪录吧。

认识苏忠非常偶然，大概都是因为大家喜欢摆弄文字的缘故。苏忠人长得文文弱弱的，非常和气，又夹着一副深度眼镜，隔着厚厚的玻璃，仿佛你永远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一家大型商业机构就职，我们就常常“苏总”和“苏忠”乱了叫，他都是一脸和气地应诺。接触多了，才知道他的文字比人更老道，称之为一只行走商业江湖的老狐狸，一点不为过。等到他第二本散文集《狐行江湖》出版时，越发能嗅到他字里行间的狐仙气了。

老狐狸之异于小狐狸，在于后者惑人以矫情媚态，前者迷人以老谋深成。苏忠的文字写得老练、沉稳，同时也很沧桑，老气横秋一如其人，但又不乏真性情和空灵气，这也正好吻合中国散文糅历史、纪实、诗词与一体的文体特征和汪洋恣肆、不拘一格的传统风格。

我最喜欢的是他的《唐诗宋词》一文。唐诗宋词是他养的两只小巴西龟的名字，起名叫唐诗的那只“有点款”，另外一只“婉约点”的叫“宋词”。作者交待说，买唐诗宋词前，曾经看了不少乌龟有情、千里认亲，以及从一些石缝、佛胎中蹦出什么千年神龟的故事，“私下拥衾痴想，如果有那么一个有情有义的性灵朋友，朝夕相伴，且待我上天堂汇报工作以后它还能长命百岁，那该多炫！”，接下来的故事里，作者显然和唐诗宋词交上了朋友，先是为喂什么样的食物发愁，直到后来发现了鲜肉可口，并成了“默契”渐多的好朋友。

“周末空闲时分，我就把鱼缸搬到阳台，播着音乐和唐诗宋词一起晒太阳，以充分培养它们的音乐细胞。记得有一回我让它们到地板上散散步，调节调节，刚开始它们也挺规矩，举止从容走走停停，像个绅士模样，后来却趁我不留心，小丑似一溜跑得老远，气得我逮回它们后再一个个翻过身来，罚罚罚，罚它们四肢朝天乱踢乱蹬，等挨了好长一阵才把它们翻过身来，他们就会老实多了，可怜兮兮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缩头缩脑在角落，还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觑我一眼，我如果不动他们也不会动，我又好气又好笑，瞧它们浑身上下粘满尘土脏兮兮的小样，不由得心软下来，返身回厨房倒了盆清水帮它们洗澡，然后用干布擦净身子，经过一番严肃的批评后，才特赦它们回老窝。”作者笔下的小乌龟不仅仅是小宠物，而是可爱的伙伴和朋友。以至于一次出差久别回来，我都要“半躺在软椅上绘声绘色指手划脚地与他们唠嗑些旅途趣闻，和一箩筐不清不楚的杂务公务，它们静静仰望着我，宛若一群小屁孩在月光下虔诚地听大人讲故事。”

故事的结尾不免让人怃然。作者将两只久别的小乌龟喂得太饱，“唐诗”第二天就发现被撑死了，十天之后，“宋词”也徇情以终。“我 ”将它们埋在了一起。一天深夜，风雨大作，我“迷迷糊糊地”去阳台抱鱼缸，才发现“它们已经永远离开了我”。

小动物的一篇文章可以写得如此莞尔深情，可谓狐情真切。然而，苏忠毕竟是一只混迹江湖的狐书生，在他笔下，社会题材的涂抹更能体现出老狐狸的“辣”味。在《谋杀李敖的七种办法》一文中，作者可以“庸杀、迷杀、迂杀”等七种办法“谋杀”李敖，讥讽世间百态，令人大快朵颐。这实在是散文的妙处，在文体上，每个作者都能大刀阔斧地创新，不断尝试与突破，让思维在纸上千姿百态，给读者以不同的阅读体验，而苏忠将犀利、尖锐的批判和散文的一贯优雅、随性结合成一体，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江湖”风格。

《狐行江湖》里收录的很多都是苏忠的旧文，也有一些是他在搜狐博客上的随性文字，大多信手拈来，但其间文字又是一波三折，真是应了“文似看山喜不平”的老话。苏忠大概也是江湖漂泊之客，遍历名山大川，一些游记凭吊文章也是趣味盎然，雅致十足。博客更是每日一篇，常写常新，虽然多是平时或是不及详查或是情有所触但不便写出的生活中小事，但在他笔下，却也能发现出会心微笑来。

以博客论，今天写文章已经难当“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的美名了。苏忠的文字以真性情为精神脉络，以不羁而老道的文风开路，这样的严肃写作态度，已经是越来越稀少了。然而，在某种意义上，这种真诚、知性而幽默的文字，更容易揭示现实的荒诞，昭示告别平庸生活的可能性。尤其是在钢筋水泥般冰冷的拜金商业逻辑中，一种充满温暖感的文字，才可能让人们诗意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