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这一辈子(二) 之叛逆篇
终于,理了个大光头上了国中。如果您以为从此以后,我就快快乐乐的过了这一生,那就错了!在升学主义下,上了国中以后,国中的老师接着打,而且比我老爸还狠,打人的凶器花样更多,也更进步!老师只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将他们集中在「升学班」,而对中等成绩,甚至成绩差的学生,就将他们编到「中班」(中等程度班)或「放牛班」(放弃升学班)去。
父母对长子长孙的我,原本就寄予厚望,从国小六年级就开始补习,只要能补的,我样样不少,但是个性叛逆的我,越是这样,我越抗拒,父母给我钱去补习,但我却将钱拿去打弹珠台,后来被我妈知道,被她打了一顿,但是她怕被我父亲打个半死不活的,也不敢告诉我父亲。而我,根据国一的成绩,被编到「中班」去了。
即便是「中班」,老师的要求一样严格,该打的一样不少。只要不符合要求的,或是段考或模拟考将班上分数拉下去的,全班体罚。举凡青蛙跳、伏地挺身,这都是最轻微的,以藤条打手背,打屁股才是叫人心悸的。每凡大考完毕,全校都笼罩在一片绿油精或万金油的气息中,因为发考卷就是行刑日,为了让屁股少受点伤害,有同学穿三件裤子,却被老师令其将裤子脱下打。至今想来,那种等待挨打行刑的恐怖气氛,是现代的孩子们无法体会的。
当时,老师打学生天经地义,父母为了孩子能考上好的学校,不但不反对,还拜托老师要更加严管。剎那间,和我们隔阖的,不但是父母,还有老师,然而表面上,都不敢加以反抗。父母的纵容态度让老师体罚学生的行为变本加厉,毫无节制。我国三那年,班导师就因小事而掌挝了班上的同学,而导致同学半聋。从那时起,我对国中时期的老师就再也没有尊敬和感念之心。
在我国二那年,我们口中的「蒋总统」蒋介石去逝了,坦白说,一个才国中的孩子,无法感受到这是什么天大地大的事,但是当时的环境和气氛,也让我们这群小孩子真的哭的像泪人似的。是为蒋总统吗?恐怕不是,应该是为明天可能会来到的鞭打,和悲惨际遇而哭吧!学校要我们如丧考妣似的参加一大堆纪念追思活动,现在想来那也是在威权时代很特殊,很有意思的事,因为我那连国歌可能都唱不好的儿子,可能就已无法体会什么叫做造神威权,什么叫做主义洗脑时代的种种不可思议。
尽管蒋介石死了,但是他的儿子蒋经国「继位」了,我们的日子仍是充满着考试和挨打,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就在我国三的时候,感觉到考上高中已无望的我,突然抱起蓝球,将所有精力都放在锻练蓝球技巧上,当[升学班]的学子在做最后一学期的冲刺苦读之际,我正独自抱着蓝球在球场上静默的做无声的叛逆。父母不知道,老师不知道,只有天知道,我知道。在这年暑假,我自己跑去做送报生,送了一个月,很辛苦,骑个脚踏车送报老是被狗追,也体会到了父母赚钱的辛苦。但被父亲知道了,却被痛骂一顿,因为父亲要我将书读好,不用我那么早就去赚这种小钱!我不以为然...
高中联考发榜了,充满希望的父母以为他们的儿子再不济,捞了个榜尾也总有的,想不到所有希望落空。父亲沉默不语,母亲则开始数落,说花了那么多钱让我去补习,想不到却连个声响都没有,然后越说越气,用尽她所能说出的恶毒语言来辱骂我,当晚,我就想自杀了!
我当然不想死,但是上一代的多数父母不像我们这一代,他们没有修过教育学分,不懂孩子的心态,无法用引导的方式,只能用刺激的方式来教育孩子,一旦刺激的方式失效,就无计可施,且伤害了亲子间的关系。
我不想死,但是又想给父母一个教训,于是就到厨房去拿刀,并故意发出声响,当我回到我的房间时,父母随后就跟上来了,父亲抢下我手中的刀,开始数落我母亲,并安慰我,这是我第一次对我父亲另眼相看,他简直就和我小学时的父亲是两个样。
这次,他们真的吓着了!隔周,就将我带回乡下老家,请附近有名的济公活佛神檀降坛,来问问我这孩子考试考不好,又要闹自杀,是怎么回事。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这种民间鬼神,心里蛮不当一回事,只见「济公」对我父母一番安慰,说这孩子脑智未开,由祂为我作法「开智慧」就可以了!我心里对此充反怀疑和不信,当着父母的面不敢表示,但是对扮演「济公」那个人,在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多要问事的人面前,当场喝下二三十瓶米酒,还能受得了,则无法解释,也感到很新奇。
事实上,只有我心里明白,四个孩子中,母亲最疼爱的就是我,爱之深,责之切。要不是我令她希望破灭,极度失望,失去面子,她是不会那样对我的。父母即便是被我的举动吓着了,知道我吃软不吃硬,硬逼不行,也就随我自去。但是我看的出来,他们对我已彻底放弃,转而寄望在我那两个乖弟弟身上。
虽然父母再三恳求,我坚持不重考(因为当时的重考补习班,认为孩子书读不好,就是打的不够,孩子还不怕,只要施加比学校还恐布的军事化管理,和更严厉的处罚,来年自然能考好!父母花很多钱请人去教训他们的孩子,以考上好学校,恐怕也只有台湾我们那一代才能碰到的奇事)。当时我对读书已失去兴趣,认为不需为此再受皮肉之苦。况且行行出状元,没有高等学历自信也能闯出天下。于是就在高职联招中,也没能考上考上高立高中,而是上了一家三流的私立高职电工科 ─ 嘿嘿!还和我老爸同科呢!只是没有大陆名校的老师。父母看我有学校读了,也就不再坚持我重考,但是告诉我高职毕业一样能考大学,高职好好念,一边念,一边准备考大学也可以。当时,我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这样也没错,就欣然同意了。
台湾绝对公平的联考方式,让很多像我这样来自乡下的孩子和城里的孩子一样,有相同的受教育机会。绝对不会因为区域而对入学分数有差别待遇,更不会为权贵开后门。有很多大官和有钱人的孩子,都因为考不上好学校,怕没面子,而被送到外国去受教育。而我,在这样的情况下,考不上好学校,当然只怪自己没本事,不怨别人。其实在我当时的心灵里,反对的不是联考这样的制度,而是反这样的教育体制和方式。
在印象中,小学和国中的冬天,台北是很冷的。小学时,台北还有很多的稻田,国中后,稻田变少了,学校、住宅区则一直在扩建。我经常喜欢在放学后,到马路旁买一些外省老伯伯卖的五毛、一块的蛋夹肉饼,淋上厚厚的辣椒酱,真好吃!那也是我最奢侈的享受。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就再见不到那些老伯伯了,我知道他们都已变成「古人」了,直到后来在北京看到那些肉饼后,我才知道那些老伯伯来自何处!可惜,我已吃素,无法再重温儿时旧梦的那种甜美滋味!
上了高职以后,蒋经国开始推动十大建设,我的父亲的薪资和机会也快速增长,他更努力了,白天上班,晚上还要接设计工作,挑灯夜战,非常辛苦。然而,那却不是单一现象,好像整个台湾都动起来了。我一直到国中,都还是很爱哭的,他就经常训斥我说:「男子汉大丈夫,除非父母死了,泪不应轻弹」同时告诉我身为男人所应该负有不可推卸的压力和责任,面对这些压力和责任,男人只能挺起胸膛迎向前去,绝不可畏缩逃避。
有一次,他用机车载我出去,回来时正逢倾盆大雨,父子俩狼狈的如落汤鸡,他满怀歉意的跟我说,他有责任努力以后不再让我淋雨。我再次感到惊讶,严肃的他,从来就不曾以那样的口气和我说过这样的话。从此,他和我的隔阂,就日渐缩小。其实,我知道他总以含有浓厚日本武士道精神的方式来教育我,他也以身作则了一生,来强化他的这些论调,由于蒋介石的教育,我并不认同日本人,但是这些却仍影响了我一生行走四方的行为准则,以及具有强抗压性格的远因。
随着社会的演进,我们的学生生涯也变得和以前的学生不同。美国的流行音乐开始进入台湾,我是余光(一位台湾知名的热门音乐电台主持人)的忠实听众,同时对美国 Billboard 热门音乐排行榜耳熟能详,倒背如流,当时美国上榜的流行歌曲我条条能学能唱。房间里总是充斥着学生之音黑胶唱片和音响声。因为学的是电工科,组装音响对我来说是小事一件,因此只要父亲不在,房间里的重金属热门音乐声就响彻云霄,震惊四邻。我母亲老是骂我「捡角」(台湾话:意为无用、败家之意),但对我也无计可施!
听热门音乐是当时高中生的流行之风,我英文很烂,但是因为老学唱美国热门音乐,英文的咬字发音总要比其它人强,老师是派我参加全校的英文朗颂和作文比赛,老拿第一名,从不拿第二名。自信心和成就感稍为回复了一些,但是我对看不起的学科,学习成绩就不怎么样。例如,高职要毕业时,还有三科要补考,有一科还补考了三次,差点留级!鉴于是学校名人,老师才勉强放人过关,而我却不在乎!
在高职阶段中,因为常打蓝球,长到180 公分高,在台湾人的体格中,算是高个子了。然而,我也学会了抽烟,因为同学一天给你一根,没两个月,你就自己买了。在那种台湾人心目中的「太保学校」里,很难不沾染许多不良习性,抽烟、跳舞、耍流氓、磨扁钻(一种当时高中生打架的凶器)、为女孩和邻校的学生争风吃醋打群架,都染上或干过了,幸好毒品和赌博,在严格的家教下不敢碰。其实我心里是清楚好坏的,只是碍于环境、同学间的哥儿们认同,以及叛逆的心态,越不叫我做的,只要我也想做,就越要做。写到这里,让我想到「大宅门」的白景崎。我没他那么大的家业,但个性是挺像的。
早先,我感觉在家里失宠,我的弟弟们看到我那么惨,都乖乖念书。父母也欣慰的尽量供其所需。所以,承袭了父亲的好胜性格,我总要证明自己还有价值,可以自食其力。于是我总是主动去打工赚钱。
当时美国在打越战,我还瞒着父母在放学后,到中和的钢盔工厂做钢盔,磨到双手起泡起茧,还赚不到多少钱。后来父母不知道如何得知了,就将我痛骂了一顿,说他们不需要我赚那些小钱,读书才是重要的。现在贪这一些小钱,未来将因小失大,后悔莫及... 等等。不过,后来可能是敏感的父亲发现了我的心态,为了我的未来,暑假就总是安排我去他朋友的公司打工,同时还花钱让我晚上去补习,好应付大学联考。
其原因是:高职电工科的正规学科不教化学,数学和物理也和正规高中不同,是简单版的。当时的台湾教育体制,高职毕业者,政府希望他们往二年制专科和四年制技术学院发展,而高中毕业者则往四年制大学和三年制专科学校发展,但是并不将其间的界线封死。换句话说,只要你有本事,高职毕业一样可以去考大学。这就是我父亲过于乐观的想法,他认为他的儿子可以跨越这道难度很高的门坎。所以,晚上要我去补习,补高职没教的部份课程。殊不知,当时的台湾大学录取率可不是现在的百分之百,只有百分之二十几,高中毕业考上的机会都不高,更何况是程度更差的高职生。就这样,在父母的压力下,我还是硬着头皮参加了全校只有我报名参加的应届大学联考,当大学联考成绩单寄来后,果然不出所料!除了国文和三民主义尚可以外,其它的都惨不忍睹,英文和化学两科因为答错要倒扣的原因,还抱鸭蛋(零分),总分不到 200 分(当时甲组工科考六科,每科满分都是100分)。当我的小学同学、邻居的孩子考上大学的捷报频传时,我的母亲足足有一段时间都不敢在平常时间上菜市场买菜,怕人问她儿子考上哪里。
高职时代也是台湾经济储备足够起飞动能的时代。当时台币兑换美金的汇率是 40:1。我父亲有机会被公司派出国了,目地是菲律宾,到那边协助他们建立水力发电厂。这可是大事啊!当时台湾人能坐飞机的,除了有钱人以外,少之又少!全家动员,祖父母也到了,机场变成全家族的聚会之地。拍照啊... 我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啊... 小孩子图新鲜到处乱跑乱跳玩起躲迷藏啊... 大人此起彼落的训斥声啊... 就这样一起夹杂在我的回忆中,回国的场面也是这样。看到父亲 ─ 一位贫农之子,以仅高工毕业的学历,凭着自己用汗水所累积的实力,以及愿意给予公平机会待遇的政府和社会,穿着英挺的西装,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上机了。那个场景令我印象深刻,至今久久不去...
从此之后,我父亲短期的出国工作成了常事,且全世界各地都去。别人稀罕的机场接送,对我们来说,已不新鲜,家族也不再接送了。而我母亲也逐渐开始父亲前脚走,她后脚就跟到。虽然我母亲一辈子的家庭主妇,从没上班工作过,但是却也因为跟着父亲行走全世界而见多识广。回来后,对事情的看法、孩子们的教育态度以及人生观,发生很大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来自乡下,一天到晚和邻人说长道短的女人了。
我妹妹读书也不行,但父母并不在意。所以,更加重对希望仅存的两位弟弟。幸好他们都不负重望的先后考上师大附中(台湾高中联考第二志愿)。
由于我入学的早,又是应届同龄中,月份最晚的孩子,所以应届没考上,就还有两年才到达当兵的年龄。换句话说,包括应届,我可以有三次参加大学联考的机会,现在用去一次,还可以有两次。我的父母非常坚持我再重考。尤其是我的父亲,他体会到我们的社会孩子一出生后,就都得靠自己,学历就等于是就业和薪资的保证,他自己就是在缺乏学历下,才得拼命工作去证明自己有这个能力,但他并不希望他的下一代也要这么辛苦来经历这些,更何况当时的社会在蒋经国的开放下,社会的公平和正义已露曙光,是很有前途和希望的,如果因为孩子无知,而他这个做父母的又明知情况,而不支持,那他将抱憾终身。然而,他体会的到,我却无法体会,不但叛逆,且不见棺材不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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