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温柔(二)
郭雪波作
伍老板愣了一下,又咋的啦?
打电话,伍老板忘了打电话!只见白村长从那条板凳上跳下来,从腰带上解下钥匙打开了后柜,从里边拿出一把手机,递给了伍老板。这是你的手机,麻烦伍老板,再给你们的公司去个电话,催他们一下!问问款啥时候到,车啥时候来?
红色温柔:你所不知的人际关系“潜规则”
昨天饭前,按你的意思不是打过电话了吗?今天还要打呀?
当然要打。告诉家里人,今天你很好,有吃有喝有玩,就等他们带款来运走红色一号,履行合同了。这样大家都放心。白村长还是那样谦恭地笑眯眯奉称着伍老板。
你们这些人真麻烦,怎么就不相信人呢?要不还是我自己回去把款带过来,好不好?伍老板来时还趾高气扬的神态,此时已然不见,显得很诚恳,甚至像是在乞求。
那白村长就嗬嗬地笑了,露出满是烟锈茶垢的黄牙,摇摇头。
伍老板小看人了,侯宝林相声里的那个醉鬼,为啥不敢爬那根光柱子?就怕摁电门把他给摔下来呀!哈哈哈哈,俺也是那个醉鬼呢。人家王国林主任费了那么大的劲,用尽心思,把你从大老远给请来的,你这么一走,还跟两个月前一样,找不到人影,你让俺们种的这红色一号都烂在家里,那俺这村长抹脖子上吊也对不住全村百姓啊!再说了,你当初光卖给俺们的这辣椒籽钱就好几万块,是村上借的贷款。所以,对不住了,伍老板。白沙村长依旧蹲在那条板凳上,如一只看守场院的牧犬,稳稳盯着伍老板。
伍老板无话。默默低下头去,又仰起头,长叹一声。一副虎落平滩任犬欺的样子。
那个王国林呢?把我忽悠到这儿来,几天都看不到他的人影,躲哪儿去了?快把他叫来,我有话跟他讲!伍老板片刻后说。
不瞒你说,俺也找他呢,他是中间担保人,又是招商引资人,俺们也冲他说话哩!
那他人呢?跑了不成?
这倒不是,听说县领导正在找他问话。他招商引资招来了不少骗子,给县里造成经济损失,他还不得擦屁股呀!人家现在肯定忙得很,顾不上你这头儿了。不过,王主任走时交待了,一定要好好招待你,不可亏着伍老板,称你们是一起扛过枪的亲密战友,如果你掉下一两肉,就拿俺是问呢!
伍老板又一时怔在那里。
打完电话,已经饥肠辘辘的伍老板这才端起饭碗。
他刚要伸筷子挟一块鸡肉,却有一只苍蝇飞过来,落在了那鸡汤碗里。
伍老板的筷子,举在空中,呆呆地望着那只正在鸡汤里挣扎的苍蝇。
三
这时,白沙村长的又粗又黑的食指和拇指,稳准狠地捏出那只已烫熟的苍蝇。
没事的,吃吧,俺们这里苍蝇都是绿色的,没受污染。他向举筷不定的伍老板说。
你的手指头也是绿色的?伍老板问他。
嘿嘿嘿,伍老板说笑哩。白村长的手往裤子上蹭了蹭。
伍老板干咽了了几口饭,便放下筷子。这顿饭算是草草完事。那一大碗鸡块鸡汤全剩下,白村长怎么劝也不吃了。或许他觉得自己也像那只贪腥的苍蝇,扑到这里被眼前这位黑瘦老农捏在了手指间,甚感自己可怜吧。
白沙冲门口喊,巴郎!快端走你家这碗值四五千的鸡块汤,慰劳你摸眼泪的老婆孩子吧!
巴郎犹犹豫豫地走进来,看一眼伍老板说,要不留给伍老板明天吃吧-------
得得得,端走吧,明天二组的高洛家急着要杀鸡呢,人家可不像你们杀个鸡还哭天抹泪的!这杀鸡指标,人家还是交换来的呢!村里规定谁家先杀鸡先收谁家的红干椒,大家都挣着抢着先杀鸡,俺是看你家村里算是贫困户,才把你排在前头的。
是是,俺明白,白村长很多地方都照顾俺-----那个老实巴脚的巴郎低着头,端着鸡碗,走到外屋想从碗里拨出些鸡块留给村长家,又被村长媳妇挡下了。白村长送他到院门口,悄悄说,晚上你过来陪伍老板玩牌,玩完牌在俺家陪睡,向你老婆请个假吧!
巴郎脸呈难色,低声说,俺手头没钱,这你是知道的。
俺先给你垫着就是,不玩大的,哄人家伍老板打发时间嘛,能有多大输赢?俺是看中你睡觉机警,给村里看场时从没出过事,这才相信你不会让伍老板起夜时走丢了,吓着了啥的。
明白啦。那巴郎应了一声,就先回家了。
白沙回屋时,正碰见伍老板从屋里出来,准备饭后走一走,溜溜弯。白沙就笑眯眯地陪在旁边,拱着他微驼的背,一副体贴入微的样子。
你还没吃饭,回屋先吃饭吧,我自个儿溜溜。伍老板对他说。
那怎么成呢,伍老板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村狗都很野,万一咬着你,俺可就不好交待了,是吧?
我不在村街上溜,昨天走了一趟,都赶上溜猴子了,全村人都躲在门后看我。
你是大人物,王主任请来的贵客,大家好奇嘛,伍老板就别见怪。今天想往哪边走一走?
那你陪我去前边河滩吧,那儿肯定没人。伍老板知道摆不脱白村长。
好吧,那儿是没人,可有蚊子,没关系,俺给你拿一把拂尘就行了。白沙从外屋墙上摘下一把用马尾巴编扎的老拂尘,递给伍老板。那伍老板拿在手上,摇了摇挥了挥,就笑了,自嘲说我成了电视剧里的老道了,拂尘一挥,法力无边!
两个人说着话,穿过前边小菜院子。那里蕃茄红,长茄紫,豆角挂满藤,两只母鸡正争着追逐一只蚂蚱,张着翅膀一扑一扑的,十分卖力。为了混一口饭吃,它们也在拼命。
河滩被黄昏晚霞涂染得火红火红。一条小沙河犹如一根细长的丝带子,从西边遥远的天际流过来,再向东南曲曲弯弯地奔淌而去。他们俩人游闲地走在河滩草地上,远远望去,好似一对亲密无间的挚友在那里叙旧,决不像是一对争夺蚂蚱的母鸡。晚霞披在他们身上,朦朦胧胧如幻如梦,简直是一对西方油画中的人物和景色。
这条河,水深吗?
浅着呢,没不过小腿。
噢。是条小河。
不过水下边全是淤泥,前些日子有一个要饭的哑巴,不知深浅地想趟过河来,结果陷进泥潭里淹埋了。白沙淡淡地说。
噢?伍老板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挥挥拂尘,驱走缠上来的蚊子,又问,河南岸离公路远吗?
也就二十多里吧,得穿过十多里的老黑崖,解放前那里是土匪窝,现在成了野狼窝。伍老板真想离开俺们村庄,还是走正道,往村东方向走大路,不会出意外事。
伍老板笑了,你让我走吗?
当然让你走了!你是俺村的贵客,办完合同里的事,全村人都会拿八抬轿抬着你,把你送到县城的!
伍老板又无言了。望着迷茫的河南岸远处,不由得轻轻叹气。
天黑下来了。美丽的黄昏时光,十分短暂。从河南岸传来狼嚎声。
哇,真有狼啊?伍老板惊愕。白沙村长微笑,没说话。
这时,那个巴郎跑过来了,告诉白沙村长玩牌的人到齐了。
白沙叫巴郎陪伍老板先走着,自己留在后边,一旁撒尿。
见人走远,白沙就朝河南岸轻轻打了个口哨。不久有一人哗哗趟过小河而来,并没见他陷进淤泥不拔。来人悄悄笑问白沙,爷学的狼叫不走样吧?
少废话,回家先睡一觉,后半夜过来守在外边,不许露出身影。白沙此时显得很威严。
那人轻应一声,便真像狼般悄没声地消失在河岸夜幕中。
白沙独自在那里伫立片刻,冲黑暗的河野低语一句,妈的,俺老农争点钱太难了。
当他回到家时,巴郎和另三个老爷们正等着他。媳妇带孩子已回娘家。
那个伍老板似乎也想开了,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样子,笑嗬嗬地上了牌桌。手气还不错,几轮下来赢下几百块。那巴郎抓了抓乱草似的头发,苦着脸对白沙说,俺说过俺打牌不行的,你看看,把你垫给俺的二百块都输干净了,又欠了一屁股债!
没关系,从你卖辣椒款里扣就行了。白沙说。
那不成,这牌也不是俺自个儿要玩的。巴郎有些急。对面的伍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
爷也输了不少,咱四个里,就伍老板一人赢!另一农民,那个明天抢着要杀鸡的高洛说。
伍老板是啥脑瓜,凭咱仨老农要是赢了人家,那它不是伍老板了!白沙对输赢倒并不在意,接着又说,俺们输的这点钱算啥,有一次王主任喝醉了酒说,陪贾县长打牌他输掉六七万块,这才当上的招商办主任,还是副科级。
敢情你们是跟王国林一样,有意输给我的?伍老板问。
那倒不是,这点钱对伍老板来说不够塞牙缝的,俺只是想让你高兴,图个乐和!白沙说。
哈哈哈,你们这些人啊!哈哈哈哈-----伍老板突然爆发出大笑,指白沙的手颤抖个不停。
打到半夜时,伍老板到外边解手,人高马大的巴郎陪他出去。院角的黑暗中,伍老板突然从衣兜里抓出一大把钱,塞到巴郎手里低声说,这是今晚我赢的五百多块,全给你,求求你放我走------
这、这-------巴郎愣住了。伍老板见对方犹豫,从兜里又掏出一把钱说,这是前两天赢的五六百,也给你,我知道你很需要钱,求求你放我走吧,就说我趁夜黑跑了,他们不会怪你的-------
那巴郎的眼里放出异样的光,朝屋内灯光处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只见他的那只宽大如铁铲子的手,一把攥住钱,揣进了自己兜里去。然后,他的厚嘴唇往角门那儿一努,从那边走,别走大门。
伍老板的那颗心扑腾扑腾乱跳,顿时乐疯了。他没想到这么容易得手,真是金钱面前没英雄,何况一个快穷疯的农民!他连谢字都顾不上说,拔腿就朝那个小角门蹿去,逃命的兔子也就像他这样吧。只听见身后传出那巴郎的嘿嘿低笑声,如猫头鹰叫。
伍老板的腿是从小角门迈出去了。同时,他脚下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只见那软物噌地一下翻身立起,他的脚就被一只伸上来的手揪住,一下子把他给掀翻了。接着,扑上来那彪形大汉扭住了他的双臂,膝盖顶压在他后脖子上,使他动弹不得,呼吸也变得困难。与此同时从旁边也蹿上来一只大猎狗,对这只被捕倒的猎物狂吠个不停,十分嚣张。
这边,从屋子里慢悠悠地走出来白村长。他缓缓吸了一口嘴巴上的烟,然后把烟蒂扔在地上踩了踩。只听他幽幽地问,伍老板,你怎么得罪了俺村最狠的猎手黑豹子?他要是盯上一个东西,他和他的猎狗会追到天涯海角也抓回来的!
老白,求求你,快叫他松手啊,疼死我了!
黑豹子,快放了俺贵客!
那黑豹这才起身,拍拍手,呸地吐了一口说,下次爷睡觉时别踩着爷!尔后扬长而去,头也不回。那只猎狗紧跟着他。
伍老板揉着被扭痛的手臂,瞅了瞅在一旁哧哧偷乐的巴郎。
白沙村长弹了一下手上的一把钱,依然幽幽地说,多谢伍老板把赢的钱又还回来!不过,伍老板还是想法快落实咱们的合同,催家人带款过来吧,何必这么急慌慌走夜路呢,这黑灯瞎火的。
我没跟你说嘛,家那边正在凑款子呢,二十七万,是小数目吗?那伍老板的嗓音都带出哭腔来。(未完待续-原载<<十月>>文学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