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见太后
康笏南打断他,毅然说:"孙老弟,在你大掌柜任上,给我再办一件事,我就放你退位。"
孙北溟忙问:"办一件什么事?"
康笏南正色说:"你给张罗一下,我要亲眼见见两个人。"
孙北溟问:"想见谁?"
康笏南说:"能是谁?两宫也!太后,皇上,当今位处至尊者,不就是这两个人吗?"
这话真似霹雳一般,孙北溟一时哪能对答上来?
康笏南似乎也不理孙北溟,继续说:"这也是风云际会,天缘作合。人家送上门来了,为何不见!"
(不是我要求你,使你送上来让我见,康笏南的傲气)
戴膺和三爷经仔细商量,打算以天旱民苦,徐沟又系小县,康家愿捐巨资,助县衙办皇差,伺候銮舆巡幸;然后求岑春煊联络李莲英,将此义举上奏太后,撺掇太后见康老太爷一面。
见岑春煊时,给李莲英也备一份土仪,请他代为孝敬。
没想到,这一条路线还真好走。岑春煊听了,就大加赞赏:出太原第一站张罗妥帖了,他这个前路粮台也有光彩。他很痛快地答应联络宫监总管李莲英。
一两天后,又给了回话:李总管很给面子,已答应到时尽力张罗。
岑春煊还捎带告知:两宫将在闰八月初八,起跸出太原,巡幸西安。
消息传回太谷,康笏南自然对戴膺格外赞扬了几句。他在心里可是冷笑了:哼,总算要亲眼一睹天颜了,看一位如何无耻,另一位又如何无能!
(一位如何无耻,另一位又如何无能! 落魄! 连你看不上眼的商家都在以这种眼光来看你.商家,多大的气概.)
康笏南是闰八月初六来到徐沟的。徐沟与太谷比邻,也不过几十里路吧,又都是汾河谷地的一马平川。所以,这一路走得轻松愉快。
这一份轻松愉快,自然还因为他心情好:圣颜也不难见,不过是花点银子罢了。康笏南本来想带六爷来,叫他也一睹圣颜。说不定圣颜的猥琐,会令他放弃读书求仕的初衷。六爷居然不愿同来,为什么?说是身为白丁,不能面对圣颜。依然如此执迷不悟!只是,六爷的执迷不悟,并没有影响到康老太爷的心情。
哈哈,一睹天颜,也花不了多少银子!精明的戴掌柜,张罗得比乔家还省钱。
康笏南却闭目不语。他知道,虽然近在眼前了,最后落空也不是不可能。但人事已尽,只有静心等待。
这一等,就好像是遥遥无期。眼看天色将晚,康笏南已有一些失望了,才终于见戴膺匆匆赶回来。
戴膺一进门就招呼:"老东台,快走,快走,去宫门听候'叫起'!"
康笏南也没有多问,拉了林大掌柜就走。
戴膺忙说:"李总管传出话来,只召老太爷您一人进去。"
康笏南丢下林琴轩,说:"那还不快走!"
满城都是朝中显贵,康笏南坐他那华贵的轿车,显然太扎眼;而市间小轿也早被征用一空。
他只好跟了戴膺,快步往县衙赶去。不过,此时他心头已没有什么担心,只有一片豪情漫起:终于要亲眼目睹当今至尊至圣的那两个人了。
"你们山西票号很会挣钱,予早知道。尔开的票号叫什么?"
"小号天成元。"
"天成元?哪一个元字?"
"元"为一,"元"为首:康笏南有些紧张了。他不由得略举目向上扫了一眼,见一个老妇人端着水烟壶,平庸的脸上似乎没有怒色,就说:
"元宝的元。""元宝的元?尔真是出口不离本行。天成元比大德恒如何?"
康笏南松了一口气,更大了胆略略扬起脸,说:"大德恒系票号中后起之秀,势头正盛,敝号不及。"
"都会说皇恩浩荡!予与皇帝今次出京,才知道皇帝哪有钱呀?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好像天下的钱财能由着我们花。今次出京,予与皇帝受了大辛苦了,真是饥寒交加,难以尽数。何以如此可怜?自家没带京饷盘缠出来。花一文钱,都得跟他们要。三番五次跟他们要,跟叫花子差不多了!"
太后在说这一番话时,康笏南已大胆扬起脸,算是看清了太后的圣颜:那真是一张平庸的妇人脸。这样的脸,在乡间满眼都是,哪有一些圣相?在太后左面,隔桌坐着一位发呆的
男人,那就是皇上吧?
尔等山西挣钱好手,须多多孝敬朝廷,为予开好钱铺。听清了吧?"
这是平地起惊雷,还能听不清!但康笏南也只能说:"听清了,一定孝敬朝廷。"
"尔去见皇帝,看还有何谕旨。"
康笏南就移过左边,给皇上再行大礼。但许久也没有听见皇上说什么,略抬眼看看,皇上依然那样呆坐着。
(一个可笑的觐见.)
康老东家在徐沟觐见两宫后,对当今朝廷那是更少敬畏,更不敢有所指望。以老东台那毒辣的眼光看,西太后实在是一个太平庸的妇人。平庸而又不自知,即为无耻。位至尊,无耻亦至极。摊上这么一个妇人把持朝廷,时局残败至此,那还用奇怪?老东台从徐沟一回来,就对孙大掌柜说:
"趁早收缩生意吧,大清没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