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即将过去之际,搜狐圈子开办“走过2007 旅游征文”,是个好主意。它促使我们温故知新,像辛勤一年的农夫,欣喜清点收获,并为来年的春耕甄选种籽。
翻看相册,这一年我走的地方有肯尼亚、哈萨克斯坦、土耳其,国内有新疆、山东。我喜欢秀丽的自然风景,但我更乐于走近普通人家。前者使我赞叹,犹如望美人兮天一方,只有远远欣赏;后者让我动心,都是身边的人和事,容易产生共鸣并促使我思考。这也是我宠爱文字怠慢摄影的原因。镜头于我,更多是捕捉生活掠影的闪存卡。
所以,这里挑选出的都是人物图片,背后都有些值得回味的故事。
1。肯尼亚首都内罗毕 2007年2月


周末,内罗毕的一处农贸市场,有两个虔诚的牧师,在执着地宣讲教义。一个高举圣经,一个手持话筒。全然的忘我,全身心的投入。
我不信教。那是当年无神论的影响,现在感到无法挽回的遗憾。我常常感
动于传教士的满腔热情,那种对生活的信念,对所走道路的信心。
工作挫折,生活苦恼时,我常想到教堂。摇曳的烛光,空旷的大厅,高耸的举架,真是很容易灵魂出窍,悠然而上,在某个地方徘徊游荡。只是,我不信上帝,无法和他对话交流,寻求启迪。只求静静神游一番,便感到许多慰籍安宁,重新获得平和,坦然应对一切。
这种麻醉虚幻,使我有短暂的超脱、片刻忘我。或许,这就是神力?
第二组图片摄于内罗毕Kigari贫民窟。当我面对拥挤、破乱、泥泞的大棚区而深思时,旁边坐着的这个男孩吸引了我。他拿着简易的MP3播放器,悠然自得地听着。洁白的牙齿,健康的肤色,干净整齐的短袖衫,还有那天真无邪的笑意,你想不到这会是贫民窟出来的穷苦孩子。我为这一发现沾沾自喜。
可是,等回来放大照片查看时,我才注意到了他举起的手腕内侧的伤口。
很深,已经化脓,任其发展下去,轻则留下不小的疤口,重则不堪设想。倘若当时我留心些,会在背包里找个创可贴给他,或许可以遏制伤口恶化。可是,当时我只看到微笑的眼。
从此,我不敢再正视那双微笑的眼。


2。哈萨克斯坦首都 阿拉木图 2007年5月



旅行,使你看到不同的世界,重新思考生活。于是,你多了些理解和宽容。
这些照片摄于潘菲洛夫公园的傍晚。不是周末,胜似周末。中学生模样的男女青年,三五成群,抽烟、喝酒、磕瓜子。一块空地上,有人架好电视机和功放器,唱卡拉OK。不时有人走过并上前献歌,多是素不相识。乐曲平缓抒情,配乐画面多是单调过时的城市建筑风景,唱歌人倒十分大方,面对我的镜头也不回避。照片上的两对恋人,正费心琢磨挑选什么歌。那份随意自然、无忧无虑的神情。
他们应该在16、17岁之间。想想我们在这个年龄,哪有这么清闲,哪有这份雅致?记得小时候贪玩父亲总骂我忘本了。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但很难有切身体会。如今,看着这些小青年悠闲自在,他们肯定也不知什么叫忘本,而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眼前的一切。我们习惯于鄙视‘及时行乐’的放纵心理。可是,回首逝去的时光,我们不得不承认,人生每个阶段都有独特、不可替代的感受经历。所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们或许可以劝告,但有必要指责他们什么?花堪折时直须折吧。
土耳其 伊斯坦布尔等三个城市2007年5月





旅行,使你徜徉于各种文化风俗之间。比较鉴别之余,你发现了更多的自我。
这些年我走过不少国家拍了不少照片。若要评个什么奖,土耳其获得最佳上镜奖当之无愧。不光是指上相,而且乐于面对镜头,那种不加修饰的真情流露。我抓拍人像,一般不征求对方同意,追求即时的自然表情。友人曾笑我是paparazzi 狗仔队偷拍风格。
可是在土耳其不需要偷拍。除了成年女子穿戴穆斯林服饰不便拍摄,只要我举起相机,人们便静静地望着我,耐心等候。小孩子更可爱,马上丢下玩耍的东西排好队,齐整整露出灿烂的笑容。有次乘坐公车,几个服务员看我大有专业架势,主动上前要我给他们拍合影,笑的很开心。下面有张照片是在索非亚大教堂内。当时两个孩子在读可兰经,我正选取角度,另一个孩子见状凑过来,也做出阅读的样子等我按快门。
我走过的国家中,最怕上照的是黑人,非洲肯尼亚的,加勒比海牙买加的,都是如此。看我要照相,他们要么抬手遮脸或转过身去,要么干脆喊一声:No ! 为此我曾问过当地人。他说很多黑人害怕被摄去了魂。我依然将信将疑。
我在纽约曼哈顿曾照过黑礼服、黑礼帽、大胡子的正宗犹太人。看见我镜头对过去,他们索性相互靠拢镇定自若,本来想要偷拍的我倒不好意思了。
相比之下,在中国拍人像必须脸皮特厚,因为常常遭人白眼。即使在吐鲁番的维吾尔族家里,我拍照孩子露天炕头睡觉,也曾被女主人呵斥。
不同国家、不同人对待被拍照的不同态度,有没有什么更为深层的含义,我拿不准。文化习惯差异也许是主要原因,但是,我认为这里也有自信心的因素。
换言之,你若是踌躇满志,对自身充满自信,你还会躲避镜头么?

新疆 吐鲁番葡萄沟2007年8月
看过毕淑敏这样的话:旅行像溶剂,融化了尘封的盖子,使人性中温暖的那些因子弥散开来。我想这是说,出门在外的人容易产生同情心。
‘外面卖的全是盗版!’王海成说,脸部气愤得有点扭曲。
我到葡萄沟参观王洛宾展览馆时,正碰上他在嚷嚷。当时他坐在前厅门口,摆了个小摊签字售书,桌上堆放着书、画册、CD盘。都是有关王洛宾的故事。
王洛宾,爱唱民歌的人不会陌生。他40-60年代深入西北地区搜集改编民歌,享有‘西部歌王’美誉。我最喜欢的有‘半个月亮爬上来’,‘遥远的地方’,‘达坂城的姑娘’。
王海成是王洛宾的小儿子。2003年写了本书,‘我的父亲王洛宾’。我不知道销路如何,但在葡萄沟一带的旅游品商店和地摊上,都能看见。
盗版?听王海成这么一说,我楞住了,手上拿的那本正是刚才在外面买的。‘不信我给你看。’他拿过去翻开扉页,上面红底白字写着:
‘谨已此书纪念王洛宾先生诞辰90周年’。
原来,‘谨以此书’被印成‘谨已此书’。
估计这扉页是后加的,赶上个盗版人中文水平低下,露了个大怯。我也很尴尬。买了盗版的书当然不能再让作者签字。
王洛宾一生充满政治悲剧,连带家人受难。王海成自幼被他人收养,之后又长期在边区农场工作。王洛宾去世后,王海成四下奔走,宣传介绍父亲事迹,促建纪念馆。王洛宾生前主要在乌鲁木齐生活工作,没找到落脚之地。最后吐鲁番的葡萄沟接纳了他。没隔多久,达坂城也修建一处馆所,成为当地唯一的旅游景点。
我很同情王海成的处境。通常,盗版是个双面刃,减少了作者收入,但也提高他的知名度。只是,对王海成这样十几年只靠一本书运转的人,盗版有百害而无一利。无怪乎他要嚷嚷不休了。
临走前,我与他合影,又买了CD盘让他签字(上面收有王洛宾专为三毛写的‘G弦上的歌’)。王海成脸上露出些微笑。

山东 莱州 虎头崖2007年9月


有位英文作家说,好游记, 应该像侦探小说,不停地寻找什么。
我非常赞同,但觉得很难。不过这个说法可以用到旅行,我对自己博客的界定就是:不停的脚步,不停的探索。
探索什么呢?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感受不同的收获。但冥冥中,我总感到有种情愫涌动,始终牵系着我的心,有意无意地在各地执著地寻找什么。这次陪父亲回山东老家探亲,似乎悟出些道理。
这组照片拍摄于山东莱州虎头崖海边,位于渤海湾。没有沙滩,有的是大片的淤泥,平坦坚实,延伸到天海一线。片中的那人正低头挖蛏子。先踩一脚,周围便咕唧冒出些气泡,再用小棍子对着气泡扎下去,细长的蛏子就套在棍头拔了上来。如此一踩一扎一拔,再放进篮子里,不一会便积攒了许多。
我一旁看得饶有兴致。父亲笑呵呵说,小时候我也干过,捡多了就拿去集市卖钱。这次回来,就想让你看看海边的生活。还可以踩蛤蜊呢。说完,他目视前方,深一脚浅一脚在淤泥中摸索,活像扭秧歌。
乘挖蛏子的人直腰喘气功夫,我们和他聊天。父亲问起村里情况。又说,当年他们游击队打鬼子寡不敌众,被迫跳海逃生,就是从虎头崖这里坐船走的。还说附近这条铁路最早是日本人修的。游击队常去扒铁轨,再拿去卖了买烟抽。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
听着听着,我突然醒悟。自己这些年游荡四方,潜意识中寻找的正是这样的乡情,一种当地人对家乡的浓厚朴素亲情。我自幼东奔西走,几乎十年一搬迁,最后落得没有一处可以称做故乡。于是,我通过旅行,借助游记,刻意发掘、赞叹他人热爱家乡眷恋故土的情怀。
现在,我深深感到,这块爷爷奶奶长眠的地方,父亲生长战斗流血的土地,不就是我的故乡,不就是我的心灵的归宿么?想到此,心里踏实了许多。今后不论到那里,我都会牵挂她,这片海滩,这个村庄,这一望无际的青纱帐。
余秋雨在《走出十五年》的自序中,引用探险家刘雨田的话说,‘城市使我寂寞,为摆脱这种寂寞,我来到沙漠’。
城市工作生活千篇一律,总会使人烦躁厌倦,喧嚣浮华中反而感到寂寞。走出家门,或行走山水或穿越沙漠,都会令人耳目一新,都能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为此我要继续去旅行,继续诉说普通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