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日本老八路讲过去的事

昨天我参加了一个忘年会。到年末日本各会社或者团体、组织基本都开忘年会，所谓“忘年”就是忘记今年的一切烦恼失意，把希望寄托于明年，惜别过去，期待未来。
    可是昨天的忘年会却有别样的意义，一群建国前后参加中国革命、为建设新中国做出贡献的的日本老人，相聚一堂，他们开忘年会不是为了忘却，而是为了重温过去，永远记住那战火中的青春……他们原是神奈川县日中和平友好会的会员，后来因为会员减少，归入关东日中和平友好会开展活动，但每年年末，原神奈川县日中和平友好会的会员便开个忘年会叙旧。
    在中华街的中华料理店里，他们唱起《在那遥远的地方》、《北风吹》、《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半个世纪前在中国工作、生活的经历成了他们最珍贵的记忆，老人们动情地说：“我们要健康地活着，争取常常回中国看看。”他们把去中国说成“回娘家”。
    昨天，一位原在东北老航校工作的老人和我聊了很多。1945年侵华日军战败后，中国人民解放军收编了一支日军航空队，日军航空队的留用人员投身东北老航校的创建、教学工作，帮助中国空军培养出了许多优秀飞行人才。他谈起9月份时和十几名同伴一起“回娘家”——到中国空军大学参观，大家都把他们看作老前辈呢。在北京，原空军司令司令员王海热情接待了这群原东北老航校的日本技术人员，拿出中国空军专用的茅台酒接待他们。
    11月28日，中国军舰深圳号访问日本，东北老航校的几位日本老八路相约来到晴海码头欢迎，他们一起戴上空军大学赠送的蓝色帽子，像过去迎接解放军到来一样，迎着军舰高举鲜花和中日两国国旗……
    昨天他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们老了。”他们心中有深深的忧虑，每年开忘年会，他们的第一个议程就是为当年故去的人默哀。日中友好协会的会员年纪越来越大，会员越来越少了，而年轻人不感兴趣，不愿加入。“我们都走了，中日友好组织怎么办？还能持续下去吗？”

    我与这些日本老八路结缘已经好几年了。在国内时，因为在老干部局工作，经常和老干部打交道，来到日本以后，我有幸又找到了“组织”——日本老八路，今天他们如果生活在中国，也是名正言顺的老干部呵，全是1949年前参加中国革命的。刚来日本的时候，我在位于神奈川县的一所大学上学，在大学附近有个公民馆，那里有一群老人，每个星期天雷打不动地学中文。刚好有朋友担任他们的中文老师，我很好奇，便请朋友介绍，认识了这群热爱中国和中文的老人。其中有位老人是他们的头儿，熟悉以后他告诉了我很多他自己的故事，他的少年时代是在中国甘肃天水度过的，那时日本的铁道技术人员帮助中国修建了兰新铁路。他给我一本NHK出版的叫做《被留用的日本人》的书，书中记载了这样的事：当年日本投降后，有近万名日本的铁道、医疗、空军等方面的日本技术人员应共产党之邀或者说“被强迫”留在中国，八年以上为建国前后的中国立下了功劳。他们中不少人还得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勋章呢。那些日本“技术工人”在中国工作时，样样精益求精，碰到有人工作马虎不愿听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说：“是毛泽东让我留下的，你们得听我的。”
    虽然后来我采写了他们中的数位，但常年和和他们接触，我从不是把自己当成记者，而是一个晚辈和朋友，我加入了关东日中和平友好会，因为确实感佩他们，希望能够很好地分享他们的传奇人生。有的老太太还邀请我去她家过夜，整夜谈过去在中国的经历，她说：“我很想和别人说说这些事，可是现在的年轻人谁爱听过去的事呵。”她保存了多枚解放军勋章，她说：“那是1972年中日建交后才得到的，可见中国没有忘记我们。”
    我问过他们中的多位这样一个问题：“当时被留下后，想回日本吗？”他们的回答大同小异：“当然想回日本，但是既然命运让我们留下，我们就要好好干，不要让人生有后悔，好好配合中国政府的要求，这也是回到日本的唯一办法。我们也补偿了一些日本人在中国犯下的罪。”回到日本后，半个多世纪以来，他们把中国当成第二故乡，有人甚至说：我已经变成中国人了，中国是我的思想的故乡，在中国形成了人生观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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