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煮青蛙--一个大一女生的人生哲学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6-16 14:01:43


“老师让你写你的朋友死掉了,可是事实上你的朋友还好好的活着,一点也没有死的迹象啊,这个时候你怎么去写?难道还要想象一下你的朋友是怎么死掉的不成?”眼前这个19岁的大一女孩用东北人特有的倔强问我,似乎我就是宣判她朋友“挂掉”的那位毫无人性的老师。


思维有些停滞,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来自“华夏镁都”辽宁营口,那片5400多平方公里的沿海土地上分布着数十种珍惜资源,但是在中国辽阔的文化版图上,却很难找到与这些丰富的资源成正比分布的精神矿藏。我来自“齐国故都”临淄,两座城市之间有不到千里的距离,中间隔着一汪深深的渤海湾。谈话时大脑不时闪现出的空白,可能不只是因为我们之间隔着海湾的缘故,更确切一点说,不到5个年轮的“代沟”导致了我们心理上的迥然不同。她随口而出的“一丢丢”、“很Q”、“很Hi”等新一代年轻人的专用词汇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导致我思维中枢的暂时短路。


和“80后”或是“85后”的很多女孩一样,爱情曾经是或正是她们永不疲倦的话题,与别人不同的是,她早已习惯了用稚嫩的笔尖去涂抹出自己理想中的青春画卷,两万多字的《侬本多情》是她在高一就写下的第一篇中篇小说。在那个16岁的日子里,她曾为小说的名字而沾沾自喜,“‘侬’是上海话,就是‘你’的意思,很多人都听不懂嗳,这样的话,明白的人就会觉得很地道,不明白的也会觉得很有诗意。”


韩寒的《长安乱》,张悦然的《红鞋》、郭敬明的《幻城》、《梦里花落知多少》等一批80后新锐作家的著作成为她和同龄人阅读的最主要来源,尽管总是会掺杂着突如其来的欢笑或是泪水,阅读的兴趣却不会因此而褪色,她会抱着借来的《幻城》边流泪边读,却仍不妨碍她一口气把书读完,然后再细细咂摸第二遍。台湾青春偶像剧《终极一家》,网络小说《那小子真帅》,飞轮海,可爱淘……占据了几乎所有空暇无聊的时间,她不知道甚至也没有像想过“迷茫”这个困扰几乎每个大学生的悲哀字眼。


至于老师们常常念叨的“经典”,在这群85后的年轻人眼里,早已不再具备任何影响力。“那些书就像是课本一样,是别人逼我读的,但那些故事我都知道了,我还去读原著做什么?那不是浪费大好青春嘛?”但几乎足足沉默了一分钟之后,她猛然抬起头,眼睛一亮,像是突然从消逝的记忆中寻回了什么,“我还是看过《骆驼祥子》的”,她补充说,那神情明显有些过于激动。


这一代人是幸运的,他们没有经历父辈祖辈那些动乱不堪的荒谬的年代;这一代人又是不幸的,祖祖辈辈的信仰在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凌乱,就像伍尔芙的感受那样,“放眼身外,但见世界四分五裂、陷入极大混乱”。这一代人年轻人的悲哀在于,望着身外四分五裂的世界习惯了无动于衷的沉默和漠然。


接下来的对话印证了这一粗暴的论断。“你有什么信仰吗?”“信仰?别跟我谈信仰!”在这个问题上她带有和年龄很不相称的口气,回答很生硬,或是斩钉截铁。“我不是说宗教,而是对生活的追求……”“我高中的班主任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者”,她并没有足够的耐心听我把话说完,而是继续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誓言,“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也一定要坚守这个信念”。我愕然无语。


有人说,一流的头脑里总会能够同时容下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我却发现,跟眼前这位小文学爱好者说清楚这个简单的道理却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她倔强的小脑袋里装下了太多抽象而又空洞的理论,对于实际的问题却显得一无所知。在大部分闲暇时间里,她往往只是沉浸在一手编织的娱乐、写作或是某种抽象思想的世界之中。无论是几年前的“9?11”事件,还是前几个月轰动中国的黑砖窑事件,在她的成长里都找不出一丝略有关联的记忆,这很难让我相信她是一个已经头戴四年明亮光环的“入党积极分子”。我把随身携带的17大报告摊开,问她,看过么?她耸耸肩,木然望着对面的湖面,似乎是在拼却全部脑细胞在心底深处寻找残存的记忆。不到一分钟后,她一改刚才说教时那副严肃的面孔,开始在我耳朵边不停地强调,“我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小人物,我不愿意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同时她也在不住的埋怨,“现在我已经找不着写东西的灵感了”,她说,“以前我书中的主人公就是我的理想,可是现在,我自己已经没有什么理想了。”


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我试图弄明白这种理想失落的种种原因,却让自己陷入了另一种尴尬的境地。


“我不是一个喜欢破坏纪律的人,从不请假,不早退,不迟到,从小学到现在都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的确,她比自己说的还要“中规中矩”一些,在这个年轻的女孩身上,察觉不出一点青春期特有的叛逆。


也许这和她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不无关联,早在16岁的时候,她就写下了入党申请书。促使她做出这一决断的背后,并没有那些崇高得甚至有些飘渺的宏大主题:“我们班主任是校党委主任,她在课上一呼吁,我们就写申请了,那时候我们都是小屁孩,哪里懂得那么多七七八八的事?”


“那现在懂得了,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呢?”“哦,……听说民主党派待遇很不错哦……”(应本人要求,此处多有删节)。和很多人一样,他们关注更多的其实是那种身份为自己带来的利益,当另一种身份可以为自己带来更大的利益时,他们甚至会毫不犹豫的背叛当初曾经郑重写下的故作崇高的誓言。如果一味刻薄的埋怨这是80后的通病,那么这就绝不会比批判这个功利且披着进步面纱的社会来的更尖锐些。


在六个人的宿舍里,她不是年龄最小的一个,排行却在“老幺”(最后),她喜欢并习惯了被别人照顾的感觉,所以总会欢喜地说,“当老幺多好啊,可以有人照顾你”。做老大意味着要尽更多的责任和义务,而她,理所当然地爱上了“老幺”的角色。她的言谈流露出对“成熟”的的渴求与向往,行动上,却仍然希望仍然停留在被呵护的无忧无虑的孩童时代,那个没有责任和义务,只有享受和权利的时代。


在她看来,成熟就是“不再有棱角”。尽管没有足够的经历,她仍会说出一些深沉的话语。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龄,总是会涌现出不断的人生哲理,她说,“人一开始就好像是一块满是棱角的石头,经历很多之后就逐渐磨平了它,经历得越多,磨得越平。我现在就是在磨自己的棱角,我也想乘自己年轻、棱角还没有磨平的时候多感受生活。”


她说,这句话破口而出“只是出于偶然”,但这种解释并不妨碍我把它视作她对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生活态度所作出的总结和瞻望。同属于80后一代,我们之间有很大的不同。直到现在我的日志首页都存留着李普曼曾写下的句子:“年轻人的思想要是‘保守’的话,那肯定是荒谬的。因为这意味着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大概就会变成‘墨守成规’的人。”所以,我一直试图通过保持一种开放的心态来延缓自己不可避免的衰老。


“可我就是喜欢中规中矩,就是喜欢超级中庸!”她坚持说。她的梦想,或者说是很多同龄人的梦想,是成为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还未曾涉世,他们就已经过早懂得了“枪打出头鸟”的人生哲理。她说,自己“宁愿做一颗没有棱角的小石头”,因为“棱角太尖会伤到自己”。即使在食堂买到“夹生饭”(半生不熟的饭菜),她说,自己也会有滋有味的吃下去,从不会去抱怨什么。


“在一堆没有棱角的石头里,有棱角的石头会保持多久呢?磨平时必然的,就像人最终要进棺材一样……”她的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果断,掺杂着天真,或是成熟。大一呐喊,大二彷徨,大三沉沦,大四朝花夕拾——在这个时间和心态组成的大学坐标系里,很难确定这个女孩所在的位置。是的,人们总会有进棺材的那一天,但是现在就想进棺材,是不是为时过早了一些?还没有拥有过激情飞扬的青春,难道我们的大脑就要迫不及待地匆匆老去?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追求,别人无权对此苛责些什么。但是当身边越来越多的人们迫于各种压力或心甘情愿开始奉行“变成没有棱角的石头”的人生信条时,这就很难说是一个足够宽容、开放并不断进步的社会。


有一道菜,叫做水煮青蛙。温火慢慢地烘烤,蛙们肆意地遨游,它们已经习惯了不冷不热的水温,心甘情愿把自己的生命安置其中。等到沸腾的一刻,集体沦陷在曾经的安乐窝之中。总有几只青蛙想逃离被煮熟的命运,一些半死不活的魂灵则会叫嚷,说,不要再跳了,这个锅很大,你是跳不出去的,反正迟早是要进棺材,还是别瞎折腾了。锅确实很大,蛙们也不见得拥有足够的勇气,去完成一次惊心动魄的跳跃,他们开始习惯了温暖的水流,再没有与它决裂或是对它们的生存环境进行改造的勇气。


这份水煮青蛙,早已过早地成为我们心甘情愿吞食下的一道菜,慢慢咀嚼,细细品味,吃得乐此不疲。


王中伟2008-6-16于广西大学

注:本文是2007年11月15日和一位大一新生的对话。

有些凌乱不堪。就算是同时记录自己的成长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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