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部长要求“严打”

今天偶尔从网上读到你们写给文化部长要求“严打”《色，戒》的信。这信本来不干我事，可是既然你们写的是公开信，恰巧我又看见了，发表几句看法大概没什么不可以，也算是一种积极对话吧。

虽然这信这事跟你们所强调的“支农志愿者”身份完全无关，但我还是要首先对你们的支农热情表示尊敬、感谢。先把这句题外话说完，再说《色，戒》问题。

当然，关于《色，戒》，我也只有几句很简单的话。

第一，一部文艺作品中出现了某种人物，并不就是歌颂那种人物。《色，戒》中有一个主人公是汉奸，并不说明作者是在歌颂汉奸。其他许多中国文艺作品还写了侵华日军，很显然，他们并没有歌颂侵华日军的意思。你们所说的“为出卖民族利益的汉奸们立起了牌坊”，我自始至终没有看见这个牌坊。我敢断定你们是出于对文艺的隔膜，或者是从意识形态出发而一叶障目，从而误读了作品。

第二，你们说《色，戒》“把抗战中牺牲的女英雄作践成婊子、交际花”，这也不是作品的罪过。一场民族灾难中，国人所承受的苦难、所做出的牺牲是多种多样的。在国际国内的政治、军事等等斗争中，“特工”、“间谍”等等，都是从事较量的各方力量所喜欢采用的斗争方式。那些当事人的担当方式就是他们的受难方式，他们的牺牲并不像政治宣传所说的那样简单、那样轰轰烈烈。《色，戒》这部电影，对于女主人公独特的受难和牺牲方式，具有惊心动魄的表现和关怀，这种关怀远比一个“女英雄”的空洞封号重要得多。不能因为你们体会不到这位女主人公人性深处所承受的屈辱和牺牲，就谴责文艺作品对此种屈辱、牺牲的揭示和展现。你们进而将这些你们不理解的受难者和牺牲者诬称为“婊子”，更是有失仁厚。再说，“婊子”本身都是穷人中的穷人，弱者中的弱者，有良心的人是不应该蔑视她们的。

第三，中国的文艺作品，受到的限制非常多，这些限制只符合某一部分人利益的，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对于文艺的繁荣和文化的发展来说，都是极大的伤害。这种伤害的力量已经非常强大。我希望你们不要横空出世，成为这种伤害的力量，而应该成为建设和保护的力量。

第四，你们当然有权利给政府官员写信，但是写信的时候应该呼吁他们去关注那些最需要帮助、最需要建设的事情，而不要呼吁他们去从事那些压制性的、破坏性的行为。比如，你们可以要求政府扶持那些你们喜欢的文艺，而不能要求政府消灭那些你们不喜欢的文艺。再比如，你们如果呼吁政府支持你们的“支农”工作，甚至支持“农”本身，这将是极有价值的建设性的工作。

第五，你们在信中说：《色，戒》则是把“黄奸毒”文化推倒了极端，五毒俱全，实在是打破了每一个还有血性的中国人能够忍受的精神和心理底线。这哪里是艺术？忘记了国仇家耻、丧失了民族尊严的任何人都应被国人唾弃，可像这样的“汉奸文艺”和倡导糜烂生活的影视文化，却登堂入室，已然泛滥成灾！——用这样的帽子来压死一部文艺作品，不知你们的这份仇恨从何而来？历来最不讲道理的那些罪恶力量，都是用这种方式消灭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而不管他人喜欢不喜欢。

你们日夜为《色，戒》所代表的“本质上反共反华反人类文化的泛滥趋势”操心，更是让我惊讶不已。这里有的词语连政府都不再用了，你们的觉悟是不是比全能政府还超过太多？难道你们就因为自认为是“一小群觉醒”者，就有权利这么简单这么粗暴地对待艺术家的创作权利和许多观众的欣赏权利？就有权利不列举任何材料就随意指控他人及其作品“反共反华反人类文化”？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们真的像你们自己所说的那样是一群“理性、善良、勤读书、善思考”的年轻人吗？你们真的像你们自己所说的那样是超越了“茫然无知的青年人”的“一小群觉醒”者吗？究竟是你们这种“觉醒文艺”可怕，还是你所指控的“反共反华反人类文化”的“汉奸文艺”可怕？说实话，看《色，戒》时我一点也不怕，可是看你们的信时，我感到很怕很怕。我希望你们“觉醒”得少一点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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