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寺、道观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3-17 22:17:33

2007年春节期间，我们对赣北乡村的宗教空间和信仰情况进行了一些考察。长期以来，乡村信仰主要以祠堂、土地庙、耶稣堂、佛寺、道观、归属不明的神庙以及居室中堂香几上陈列的祖先画像、香炉等作为空间寄托而展开，如此复杂的宗教空间构成了中国乡村多元层叠的信仰特征。

但是，在多元层叠的特征之中，很可能还能找出更加具有个性色彩的信仰形式和内容。以上所列举的宗教空间在乡村信仰中并不具有相等的重要性，每种空间的命名所包含的意义跟文化人概念世界中所表示的意义常常难于完全对接，某几种空间虽然名分不同，也许骨子里竟然是一个东西。挑明了说，乡村的某个佛寺所供奉的并不一定是佛教里的神灵，他可能是道教里的神仙，可能是村子里的某个祖先，甚至可能是来历不明的某个地方神。
　　本文所介绍的考察材料限于佛寺、道观、归属不明的神庙，本文所发表的研究结果也是以这些佛寺、道观、归属不明的神庙的考察材料为依据的。
　　当我们列举佛寺、道观、归属不明的神庙这三项考察对象时，我们显然犯了文化人通常犯的错误：以自己的概念体系来命名和分解民间浑然一体的事物，按照自己的概念体系演绎、论证老半天，结果可能跟所讨论的民间事物本身完全无关，正所谓下笔千言、离题万里。乡村的寺庙极少明确区分佛寺和道观的，更加不会标示哪个是归属不明的神庙。乡村的寺庙浑然一体，就是含含糊糊供神的地方，上列区分都是我们为了行文的方便而设，这是为我们自己而分，而不是为乡村宗教空间而分。事实上，我们在行文过程之中也常常只能含含糊糊使用“寺庙”这个词，因为这个未加分析的词语能够最准确地描述乡村宗教空间的实际情况。
　　在这些乡村寺庙中，无论供奉的是什么来历的神祇，其宗教性质和含义可能是相同的。也就是说，在乡村香客的眼光中，无论是佛教、道教里的神祇，还是由历史人物演变而来的神祇，还是根据当地民间传说所创造的地方神，他们的宗教身份和宗教价值都是一样的，都可以说是他们的地方神。这个结论乍一看难免惊诧莫名，但是，了解了我们的考察过程之后，就不难理解和接受。
　　我们这次考察之中，亲自朝拜过的寺庙有13座。其中万福寺二十年来前后三次修建，规模越来越大，所奉神位越来越多，而且每次修建并不毁坏上次的建筑，三次修建的庙舍结为一体，各自的神位都保存完好，都在享受香客的朝拜。蟠龙殿骑坐在都昌鄱阳两县交界的山脊上，殿分南北，各朝自己的县域开门，神灵却完全一致。以前是一座庙宇贯穿南北，中间一片木枋子分出两个殿堂，两边菩萨都背靠木枋子面朝自己的县域。现在则是两座独立的庙宇背靠背地屹立在平石岭上，就庙宇形制来说是两座庙，从起源和所奉神灵来说又是一座庙。兹将13座寺庙的神位设置及其他相关情况列表明示如下。
　　
赣北乡村十三座寺庙所奉神祇及其来源表示（此表格文件太大，只好删去，相关内容见正文所述。）

佛寺道观在乡村寺庙中所占比例
　　以上表格13座庙的主神中，明确来自佛教的只有香沙寺的如来佛，明确来自道教的只有玉帝殿的玉帝和天花圣母庙的玉皇娘娘。其他主神的来历分两种情况，一种是具有明确来历的历史人物和祖先人物，有承文公、老嘎嘎、陶桓公、令公张巡，另一种是没有明确来历的传说人物，有万法祖师、三老相公及相公娘娘二菩萨、於老相公及二相公三相公新姑娘、铫王及铫二王铫三王铫四王、五显菩萨。
　　以寺庙主神作为统计的依据，佛寺只有1座，占总数8%；道观2座，占总数15%；归属不明的神庙10座，占77%。
　　中国读书人对于中国的宗教状况有一个非常流行的描述，云中国是儒道佛三教并立。秦汉以后，儒教主要体现为读书人所信奉的纲常伦理和皇权所推行的礼教，底层人的儒教思想则体现为祖先崇拜，这种崇拜主要以家祭和墓祭方式进行，而不采用庙祭方式。如果中国精英人物关于儒道佛三教并立的描述也符合于中国乡村，那么，中国乡村的寺庙排除儒教的可能性之后，就应该由佛教和道教两分天下。
　　我们这次对赣北地区乡村宗教状况的考察，发现乡村宗教状况与精英人物的描述相去甚远。在以上列表统计之中，佛教和道教为主神的寺庙，加起来仅占23%，其他性质的寺庙则占77%。一多一少如此悬殊，对于以往流行的关于中国宗教儒道佛三教并立的说法构成严峻的质疑。

民间传说：对归属不明的神庙之研究（一）
　　那些归属不明的神庙，其主神来自民间传说的有：蟠龙殿之万法祖师、万福寺之万法祖师、三老相公庙之三老相公、相公庙之於老相公兄妹、五显庙之五位仙人、铫王寺之铫王兄弟。笔者采录到了其中大部分神灵的传说故事，兹依次简述如下。
　　蟠龙殿之万法祖师。庙守不知道有任何传说，笔者也未从其他处采集到相关传说。庙守对笔者的解说是：“万发祖师，什么都是他发起来的。”庙守显然把“万法”理解为“万发”。其来历可以参考下文万福寺之万法祖师的传说。
　　万福寺之万法祖师。万福寺系万家湖村人集资修造，村人自有记忆以来，村里即供奉万法祖师。关于万法祖师的故事代代相传。万法祖师在俗家兄弟中排行老三，他在鄱阳湖边上辽阔的芦苇荡中，选择一块龟蛇之地修道。最后一脚踏龟一脚蹬蛇成仙而去。后来万家湖村的祖先定居于这块龟蛇之地，万法祖师乃显灵护佑村民，村民乃立庙以祀。蟠龙殿之万法祖师是否有类似传说，不详。从那里万法祖师的塑像也是一脚踩龟、一脚踩蛇来看，这个神的起源应该附带着类似的传说。
　　三老相公庙之三老相公。三老相公原系职业地师，道行高明。他为万氏祖先看地的故事流传久远。有一回他为万氏老人看好一块墓地，还叮嘱八仙（安葬死者的人）千万掌握好下葬时机。他说，必须等到三项神迹出现才可将灵柩入穴，三项神迹为马骑人、鲤鱼上树、头戴铁帽。八仙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一个打鱼的人路过此处，将手中鲤鱼挂在树上前来观看丧事。三老相公说，鲤鱼上树了。过了一阵，有人肩扛木工干活时所用的工具马路过墓地，三老相公说，马骑人。又过了一阵，一个走村串户补锅的人头顶铁锅路过墓地，也来观看丧事。三老相公说：头戴铁帽出现了，齐了，下葬。死者的后代果然特别人丁兴旺，人称三老相公特别灵验。后来有个村子准备修造木雕菩萨，砍树之前需要有生灵祭斧头。工人一大早守在山边就是不见一个生灵出现，最后远近闻名的三老相公出现了。工人舍不得以他为祭，乃放行。直到黄昏，三老相公回家重新路过这里，工人还一直没有遇到可以祭斧的活物。三老相公对这些焦灼的工人说，没办法，这是命中注定，就拿我下手吧。三老相公从此借那尊菩萨显灵，声名远播。
　　相公庙之於老相公兄妹。传说於老相公四兄妹原姓俞，乃系穷苦出身，在鄱阳湖上以放木排为生。后来朱元璋与陈友谅大战鄱阳湖十八年，兄妹四人投靠朱元璋，协力打败了陈友谅。这四人神勇过人，功勋卓著。可是功成之后，未得封赏，反遭迫害。于是四兄妹改姓於，隐身于民间，淡泊名利，福佑苍生。他们的功德和品格在都昌县万户乡这一带广受崇仰，许多村庄立庙以祀。其中段家嘴村一直与邻居江家村共奉一个庙，共祀这几位神明。前几年为了治理洪灾，政府实行退耕还湖政策，大量迁徙湖区灾民，段家嘴村民乃从湖区搬迁到非湖区的春桥乡凤山村的菊花岭上，与家乡相隔一百多华里。神随人走，村民将自己的神明也搬迁到了新村的新庙里。江家村因地势高没有搬迁，两个村庄山水远隔，只好轮流供奉神明。四兄妹菩萨轮流到两个村庄坐庙，三年一转移。一过三年，另一个村庄就敲锣打鼓来迎接这些菩萨。江家村来接菩萨时，不会接走老姑娘，因为这是段家嘴村独造的神，不为其他村庄所认可。我们询问老姑娘跟这三兄弟是什么关系。村里老者回答说，新姑娘是三兄弟的妹妹，照理讲老姑娘就该是三兄弟的姑姑了。可是实际上没有人知道老姑娘跟三兄弟是什么关系，这些全都说不清楚。段家嘴村人造了这个女性神，没有造出她跟三兄弟和新姑娘的合理关系。这是中国神话系列和神祇系列的一个特点：神很多，但是不成体系，彼此之间没有体系性的组织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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