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们带来美好生活的是资本，不是官僚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0-17 11:26:59

直接在网上搜索米塞斯（Mises）的名字，所得结果竟然是哈耶克（Hayek）结果的四倍，让人意外。不过这主要应该归功于理查德·米塞斯（Richard Von Mises），他是我们这篇文章主人公经济学家路德维希·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的胞弟。理查德在空气动力学和概率论上有极大贡献，提出过屈服应力准则和不同于测度论基础的概率论思想，1939年起担任哈佛的数学教授。如果去除掉弟弟的影响，路德维希·米塞斯的相关网页结果只有哈耶克的十分之一，算起来他还是哈耶克的老师。这大约就是米塞斯在中西方的实际影响。

米塞斯的后半生在美国度过，可是终其一生也没有在美国获得一个支付薪水的、全日制大学的经济学教职。用他最忠心的弟子罗斯巴德的话说，“这是美国学术界一个可耻且不可饶恕的污点”。米塞斯去世已有30多年，他的代表作《人类行动》（2卷本，900余页）至今没有简体中文译本面世，这亦可谓是中国学术界的一个污点，不知何日才可以抹去。

过去也曾有两本米塞斯的书被翻译进来。一本是米塞斯中年以前的作品《自由与繁荣的国度》，原书德文名直译过来就叫《自由主义》，经过英文和中文的层层转译，内容变得暧昧起来；另一本是《经济学的认识论问题》，作为“方法论丛书”的一种，也失去了它论争的语境。

这次冯克利、姚中秋等译介的三本米塞斯著作《官僚体制》、《反资本主义的心态》以及《货币、方法与市场过程》有可能较好地修正过去对米塞斯形象的歪曲，因为包含了米塞斯二战留美以后的一些思考，也介绍了米塞斯整个思想的环境。米塞斯活了92岁，晚年的思想才日益精纯，完成《人类行动》的时候已经68岁。米塞斯或者奥地利学派的思想自成一格，引介必须达至一定规模才能看出个样子来。

米塞斯的思想受到康德影响，从来清晰直接，富有逻辑，不为外部环境所左右。即使为此付出极大代价，被嘲讽、被批判，更多时候被故意冷落，米塞斯也毫不妥协。米塞斯坚信，这个世界极端复杂，经济和社会体制运转起来，可能受到各种无法预料到的因素影响，偏离正常轨道。现实经济常常会犯错，甚至总是在犯错，但逻辑永远不会错。长久来看，偶然错误的经济必定要服从总是正确的逻辑，这就是追求真理的经济学家胜利的一天。

所以，我们不看书的出版年份，也可以了解他的内在理路；我们查看书的出版年份，则可以推想他写作时遭遇的环境压力。比如他写作《官僚体制》的时候，1944年，正是凯恩斯主义大行其道、计划经济和国家主义思想高涨的时候。

出版社在出版时，前面特意加上几句说明以缓和米塞斯的尖锐，“他没有谴责官僚体制恶劣、不可取或者无效率。对于政府机构，例如法院、警察局和国内税务部，官僚体制是一种适当的技术……”我很怀疑这些按语是否代表了米塞斯的本意。米塞斯确实只是心平气和地讨论官僚体制在市场运作中的失败，而不是指向任何特定的政府机构或者个人。但米塞斯未必同意目前的官僚体制对于法院、警察局和国内税务部就是一种适当的技术。米塞斯从不会故意讨好谁。

米塞斯指出，官僚体制是一套自我封闭的体制，与资本主义市场社会体制相互平行。官僚体制并不直接等同于极权体制，但它往往是极权体制实现的帮手。基于组织结构的官僚管理与基于利润的市场自发管理这两套体制必定会相互冲突。当然米塞斯也很清楚，他不是要反对供职于官府衙门的男男女女，他们一方面是侵犯人们日常生活的强制机器的齿轮，一方面也是受害者。米塞斯甚至也不是要反对官僚主义本身，只是反对官僚统治对人类所有生活和活动领域的侵犯。

其实我们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了解资本主义，或者了解官僚体制。马克思所描绘的资本主义导致的最凄惨的情景深深烙在我们脑海里，以至于我们忘记它所取得的史无前例的成功。据说，我们今天普通人的热量摄入只够一个18世纪欧洲人躺在床上，保持体温。还有现代城市、现代企业、现代生活、现代市场和政治制度等现代化奇迹，全都建立在资本主义逐利的基础之上。

逐利的企业，才是健康的企业。逐利的个人，才是诚实的个人。因为只有逐利的企业才会追求最优的原料购置、最优的资源分配、最优的生产产出，把每一环都做到最好。这里面每个环节都容易用会计手段加以核实，考核目标非常明确。反过来，官僚管理的逻辑则完全奉行另一套。官僚的任务，就是服从上级机构制定的细致的规则和条例，履行命令，不求反思。官僚的工作和考核是最为困难的，他们并不逐利，至少不会为这个机构本身逐利，因而缺乏有效的监督和激励。

米塞斯早就意识到，普遍存在一种幻觉，我们常自以为能用经济或者管理的手段，改进政府机构的效率。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官僚永远是官僚，他的出发点是维护自己在组织中的位置，同时保障组织正常运行。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能获得相应的福利，位置越高，福利越多。

马克思成功地把对官僚体制的怨恨转嫁到资本主义头上。穷人或者底层民众永远充满着嫉妒，他们嫉妒自己头上的人。在前资本主义社会，整个社会的流动性差，人们对官僚阶级一直存在怨恨。可是资本主义社会里，人和人都被拉平，只要足够精明能干，人人都有机会在市场里获得成功。人的不满心理就转嫁到那些生活上获得成功的人身上，知识分子尤甚。他们反过来希望借助官僚体制的能力来打压那些市场上获得成功的人们。

很多人是这样描述的：资本主义是什么？资本主义就是用酒精和烟草毒害人们身体，用黄色小报、色情书籍、无聊电影腐蚀人民的心灵和精神；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上层建筑”就是腐朽和堕落的历史，到处充斥着下流的滑稽歌舞、杂技表演、脱衣舞、好莱坞电影和侦探小说。其实腐朽和堕落永远是少数人的生活形态。

市场经济的反对者们看不到绝大多数人在市场里忙忙碌碌，为了生计，为了事业而努力经营。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钱。相比之下，官僚体制内部的运转逻辑反倒很可疑。也许整个官僚体制的目标确实如很多左派思想家所幻想的那样，为绝大多数人谋求福利，创造公正、自由的社会环境。可是落实到每一个官僚，他们的决策行为必定是追求个人权力，巩固个人在体制中的位置。他们不关心钱，至少不直接关心钱，因为权就能换来钱，钱也斗不过权。官僚体制不可能自我束缚住手脚，他们永远会有扩充权力的冲动，把市场资源吸入体制内，按照官僚体制的结构进行再分配。

米塞斯的结论是显而易见的，官僚体制是一种罪恶，只有最可怜的人们，才会相信国家应该是至高无上的官员队伍的国家。固然我们不能完全摆脱官僚体制，但是应该把这种可能的罪恶限制在极小的范围之内，像监督罪犯一样监督官僚，防止它侵犯我们脆弱却又宝贵的私人空间。

为我们带来美好生活的是资本，不是官僚。
米塞斯著《官僚体制反资本主义的心态》，冯克利姚中秋译，2007年